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聶輝華 中國人民大學經濟學院教授、中國宏觀經濟論壇(CMF)主要成員
本文轉載自南方周末微信公眾號。
本文字數:5456字
閱讀時間:17分鐘
一、理解“條條”和“塊塊”
南方周末:書中開篇提出,當代中國的治理架構是“條塊結合,以塊為主”。什么是“條”與“塊”?
聶輝華:“條條”(職能部門)和“塊塊”(地方政府)形象地表現著現實中,中央與地方之間的權力關系。
“塊塊”指“屬地管理”部門,即它在地方的對應部門歸地方政府領導,不歸中央部委領導,中央部委具有“指導”權。
大多數地方政府的下屬職能部門都實行屬地管理,例如發展改革委、財政局、工信局和教育局。
“條條”指“垂直管理”部門,即它在地方的對應部門歸中央部委領導,不歸地方政府領導。
這樣的職能部門不多,主要包括海關、稅務、金融和證券監管部門等。
還有一些部門實行省以下垂直管理,包括工商、質監、食品藥品監管部門(現在合并為市場監管局)以及環保執法部門等,也屬于“條管單位”。
不過,屬地管理和垂直管理的邊界是經常變動的。以食品安全監管體制為例,過去二十多年里,幾乎每隔五年就變動一次。
南方周末:怎么理解“條塊結合,以塊為主”?
聶輝華:以下面這張中國行政機構示意圖為例,最上方是國務院,代表中央政府。往下有山東省政府、濟南市政府、商河縣政府和沙河鎮政府,它們分別代表省、市、縣和鄉鎮四級“塊塊”。為了和“條條”區分,用了特殊方框表示。
除了山東省和河北省,還有農業農村部、國家稅務總局作為例子,后兩者是國務院的下屬職能部門,和山東省政府并列,因此都屬于省部級單位。
但農業和稅務不同,前者實行屬地管理,后者實行垂直管理。農業農村部和山東省農業農村廳之間有一條虛線連接,表示前者“指導”后者,而省農業農村廳和山東省政府之間是實線連接,表示省政府“領導”省農業農村廳,即農業主管部門實行屬地管理。
大部分職能部門都屬于屬地管理機構,所以我們在這張圖上看到,與地方政府連接的實線比虛線要多,這就體現了“以塊為主”的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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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周末:為什么說成功的國家治理是“上下同治”?
聶輝華:我認為,中國當前的央地關系是一種上級和下級之間的委托——代理關系。
在憲法和黨規之下,下級要服從上級,全黨要服從黨中央。中央要根據各地的實際情況,給予地方一定的自主權。不可否認,地方也有自己的利益。
“上下同治”,指在國家治理體制中,上層充分發揮領導和協調作用,基層充分發揮激勵和信息優勢。歷史和當代經驗都表明,只有充分發揮中央和地方兩個積極性才能保持制度韌性。
實際上,從城市級別到官員級別,再到政策制定,都體現了一個簡單的道理:人跟資源走,資源跟權力走,而權力在本質上是一個等級體系。
任何基層的政策制定和執行效果,都是等級制下基層與上層博弈過程和結果的映射。
二、城市的等級金字塔
南方周末:中國城市之間的等級差異是怎樣構成的?例如怎么理解直轄市?
聶輝華:中國城市等級的金字塔頂端,就是四個直轄市,北京、上海、天津、重慶,因為它的行政級別最高。
直轄市是直屬于中央管理的城市,行政級別是正部級,和一個省一樣。普通的地級市通常是正廳級,比前者差了兩級。
南方周末:一個省里面,級別最高的是省會城市嗎?
聶輝華:不對,前面還有15個副省級市,而省會城市多半不是副省級市。
這15個城市是:哈爾濱、長春、沈陽、大連、青島、南京、寧波、廈門、武漢、廣州、深圳、成都、西安、濟南和杭州。這些地方,是城市金字塔的第二層。
南方周末:副省級城市和普通地級市有什么不一樣?
聶輝華:一、它們本身的級別是副省級,高于普通地級市。二、它們的市委書記通常都是省委常委,級別是副省級或稱副部級;三、它們的市直工作部門和內設機構可以參考直轄市設置。
南方周末:再往下,縣和縣級市的差別是什么?
聶輝華:縣和市(縣級市)的一大區別是,縣普遍以農業為主,市以工業和服務業為主。縣通常由地級市管轄,資源受制于地級市,而縣級市雖然行政級別和縣一樣,但是它有可能升格為由省里直接管轄。這樣一來,可以直接從省里得到財政和其他資源的支持,最低限度也是由地級市“代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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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周末:這些等級差異,會給城市帶來什么?
聶輝華:現實中,稀缺的公共資源很多時候未必是通過價格機制分配的,而是通過另一種機制:行政等級分配。
例如,好大學的數量基本上是按照城市的行政等級分配的。全國有39所“985工程”大學,幾乎均集中于直轄市、副省級城市和省會城市。
又例如,財政撥款。對地方政府來說,特別是不發達地區,財政撥款是最重要的資金來源之一。但是,在中央—省—市—縣—鄉五級財政體制下,撥款由上往下層層下撥,每級政府通常都會優先考慮本級政府的財力需求。
我在基層調研時,遇到一位基層官員說,假如中央撥了100億元給省里,省里開會討論分配方案時,省會城市的市委書記是省委常委,副省級城市的書記也是省委常委,他們兩家就要拿走一半。
剩下的50億元,還有10個地級市要分,就算平分,每個地級市到手也就是5億元。等地級市拿到5億元了,再開市委常委會分配,市轄區的區委書記通常是市委常委,拿走一半,剩下的2.5億元給其他10個縣,最終每個縣到手2500萬元。
100億元的財政資金,說起來不少,但是基層的每個縣只能拿到1/400。
三、官員晉升之路
南方周末:人們都很關心官員的晉升話題,你觀察到近年來有哪些特點?
聶輝華:從晉升來說,我們近年來觀察到以下幾個規律。
第一,幾乎所有人都是逐級晉升。每個人的起點也許不同,比如有的人博士畢業進入體制內就是副處級或正處級,但所有人都必須逐級晉升,一步一個腳印。
第二,每個人都有晉升天花板。例如,鄉鎮和縣城公務員的天花板基本上就是副處級,部委公務員的天花板基本上是正廳級。
第三,起點越高,不代表終點越高。有人畢業就進中央部委,有人畢業就下到基層,還有人從村干部做起。但是起點不代表終點,體制內有很多“起個大早,趕個晚集”的案例。
第四,晉升往往不是線性的,而是非線性的螺旋式上升。所謂線性,就是一輩子多數時間在一條線上晉升,比如一個紀委系統的干部,從鄉鎮的紀委書記到縣紀委副書記,最后做到市紀委副書記,一直在“條條”里,這種情況比較少見。
螺旋式上升,指一開始可能在黨委部門工作,然后提拔到政府部門,后又晉升到黨委部門。如果一個人能夠在黨政兩類部門都干過,其履歷更為豐富,晉升概率就更大。
還可以看到,基層工作經驗更加受到上級組織部門的重視。
這幾年,組織部門的干部不斷強調韓非子的一句話: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將必發于卒伍。許多高級領導人都有過基層工作經驗。
南方周末:按照書中觀察,鄉鎮公務員比部委公務員晉升更慢?
聶輝華:其實,鄉鎮公務員和部委公務員各有利弊。
如果一個研究生選擇鄉鎮公務員,特點是進入門檻低,競爭少,但升遷慢;如果選擇部委公務員,進入門檻高,競爭激烈,但升遷快。
畢竟,參加“國考”是在跟全國考生競爭,而參加“省考”,競爭者就少多了。至于副處級以后的升遷,地方更快還是部委更快,目前尚無定論,也缺乏這方面的實證研究。
南方周末:那么單位級別越高,收入越高嗎?
聶輝華:真實情況是,黨政機關和事業單位的工資水平主要取決于地區的經濟發展水平。通常來講,經濟越是發達,公務員收入水平越高,而且可能明顯高于企業職工水平。
在同一個地區,公務員的工資水平取決于行政級別,不同單位之間差別很小。有差異的可能是津貼、補貼。津貼過去跟單位福利有關,現在沒人敢私設“小金庫”了,因此同一地區都差不多。補貼則跟崗位有關,比如下鄉扶貧的干部有專門的下鄉補貼。
而且單位級別提高,收入還可能下降。我有一個朋友,之前在某個市轄區擔任公務員,后來調到省直部門。他跟我說,之前區里比較有錢,年收入是十來萬元,調到省里后工資少了好幾萬元,搞不好津貼也還要降。
四、基層為官
南方周末:從基層來看,以縣為例,縣委書記究竟有多大權力?
聶輝華:在中國任何一個行政轄區,關鍵的黨政機構都有四類:黨委、政府、人大和政協,俗稱“四套班子”。其中,黨委處于核心位置。
對一個縣來說,黨委如何實現它的領導地位呢?最關鍵的制度安排是縣委常委會,這是全縣最重要的政治權力機構,除了上級規定之外,它可以決定全縣所有的重大事項,包括干部任命、突發事件的處置等,縣委書記又是這個機構的負責人。在這個意義上,可以說縣委書記是全縣權力最大的人。
作為“一方諸侯”,縣委書記還可以調動多方資源。比如,民營企業向銀行貸款,這種事情不歸縣委書記管,但是縣委書記可以跟銀行的負責人溝通協調。
南方周末:通俗來講,一個縣里有很多職務,比如發改局局長、教育局局長、統計局局長,哪個職務的權力和影響力更大?
聶輝華:借鑒金融學中的一個復雜模型,可以總結出“官場”的“三因子模型”,即“職務含權量”主要由三個因素決定:行政級別、管什么人、管多少錢。
行政級別是首要因素,級別越高,能夠支配的資源越多,當然權力就越大。
其次,看支配力。在一個單位,最重要的實權無非兩個:管人和管錢。這里說的管人,不是簡單地看人的數量,否則就會得出一個村支書的權力比局長還大這樣的錯誤結論。關鍵是管什么人,同等情況下,管的對象越重要,職務的含權量就越高。
至于管錢,那就可以簡單地看數量了,肯定是管的錢越多,職務含權量越大。而且,級別、管人、管錢,這三個因素加起來會進一步放大權力的價值。
南方周末:對于基層官員來說,治理區縣和鄉鎮,面臨的壓力有哪些不同?
聶輝華:第一,財政壓力不同。一個鄉鎮供養的財政人口,也就是吃公家飯的公務員和事業單位員工,一般在100人左右,但一個縣供養的財政人口動輒上千人,其中大部分是中小學教師。
第二,招商引資壓力不同。對大多數不太發達的地區來說,好點的企業,都集中到縣里或者區里的工業園區、經濟開發區去了,鄉鎮留不住好企業。即便在經濟發達地區,鄉鎮的開發區也沒法跟縣區的比。
第三,產業發展的壓力不同。作為一個完整的基層單位,縣委書記必須想清楚全縣的產業規劃,要重點發展什么產業,未來要打造哪些新興產業。此外,如何與省里保持一致,又如何實現與周邊的區縣的差異化競爭,都是關鍵問題。
南方周末:書中寫道,對官員的考核正從結果導向轉向過程監督?
聶輝華:過去,上級和下級之間存在嚴重的信息不對稱。從理論上講,當委托人看不到代理人的行為時,根據產出來考核代理人是最優方案,這就導致了政績驅動的結果導向,具體體現就是GDP、財政收入等核心指標。
但是過去一段時期,信息技術、數字技術突飛猛進,從技術上減少了信息不對稱。例如,過去上級考核退耕還林,主要靠下級自己匯報材料。現在,依靠衛星遙感技術,在空中掃一遍就知道真實情況了。
另一方面,全面加強黨的建設,監督和問責機構得到強化,從組織上減少了信息不對稱。因此,考核更加注重過程監督,也就從政績驅動走向了問責驅動。
南方周末:具體來看,過去幾年,對基層干部的考核有哪些變化?
聶輝華:有一個值得重視的現象,就是面向基層的考核文件越來越多,部分地方“一票否決”的指標也越來越多。
“一票否決”的威力很大。不管你工作干得多好,只要觸動了“一票否決”事項,那就沒得商量。
南方周末:為什么考核會越來越多?
聶輝華:在一個“條塊結合,以塊為主”的治理架構下,考核指標是不同的行政單位為了爭奪“注意力分配”,以便獲得更多的控制權收益的必然結果。
首先,在一個自上而下的權力科層中,考核就是指揮棒。抓住了考核,就抓住了對下級單位的控制權,本部門的工作就有了抓手。本部門也從具體的工作落實部門變成了督查部門,實現壓力向下傳導,指標向下分解。
其次,黨委和政府主要領導的注意力是有限的。因此,尤其是職能部門,本來對下級單位只有“指導”權,沒有“領導”權,但希望本部門工作被主要領導關注到,一旦本部門工作納入了考核指標,就從“指導”地位變成了“領導”地位。
再次,強勢部門會進一步把本部門的業績從一般的考核指標上升為“一票否決”指標,這樣下級單位就會優先考慮這些指標。
最后,需要注意到,某些指標一旦納入了考核范圍,想減下來就難了。
南方周末:那么在你看來,干部考核制度應該如何優化?
聶輝華:第一,干部考核不是“一考就靈”,不是所有工作都適合考核。例如有些指標天然存在滯后性,當期無法體現業績。
第二,考核本身有成本,成本還非常高。頻繁的考核明顯增加了基層負擔,考核指標過多,也會使下級工作缺乏主次,難以聚焦,導致基層干部疲于奔命,損害身心健康。
第三,“一票否決”指標應該越少越好。
兩位諾貝爾獎得主曾提出一個多任務代理模型:如果一個當事人同時承擔了兩項任務,那么對任務A的“一票否決”,會導致對任務B的努力完全作廢。因此,一旦任務A存在較大的不確定性,當事人對任務B就可能放棄努力,或者只維持最低水平。
理論上,在一般的效用函數假設下,“一票否決”政策幾乎不可能是最優的解決方案。因此,“一票否決”指標應該越少越好,越精煉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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