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歲月:下鄉插隊時隊長的兒子對他很關愛,兩人成了最好的兄弟
1974年8月的風,帶著盛夏最后的燥熱,也裹挾著少年人未知的忐忑與憧憬,吹過濟南老城的街巷。汽車的引擎轟鳴,碾碎了清晨的寧靜,也載走了一群剛剛初中和高中畢業、稚氣未脫的青少年——王新來就在其中。那年他剛滿十七歲,眉眼間還留著省城孩子的白凈與青澀,背著簡單的鋪蓋卷,提著一個提包,和同學一起,告別了熟悉的泉城,一路向西,奔赴魯西聊城地區的莘縣,奔赴徒駭河沿岸那個叫郭家莊的小村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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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濟南革委會統一發放的挎包
車輪碾過土路,揚起漫天黃塵,城市的高樓與煙火漸漸遠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望無際的青紗帳、蜿蜒的河流與低矮的土坯房。當卡車終于在郭家莊大隊的村口停下,王新來和同學們望著眼前陌生的田野和穿著粗布衣裳的鄉親,心里既茫然又不安。他們是城里長大的孩子,從小生活在濟南的街巷里,握過筆桿,卻從未摸過鋤頭。見過柏油馬路,卻從未踩過泥濘的田埂。習慣了城市的煙火,卻從未體驗過鄉村的清苦與勞作。王新來他們十名濟南知青,最終被分派到郭家莊五隊插隊落戶,這片土地,從此成了他們遠離家鄉的第二故鄉,也成了鐫刻一生的記憶坐標。
郭家莊五隊的隊長叫郭修禮,是個皮膚黝黑、身材敦實的莊稼漢,臉上刻著風霜留下的痕跡,眼神卻格外溫和。看著眼前這十個半大的孩子,最小的不過十五六歲,最大的也剛滿十八,郭隊長心里只有疼愛。他知道,這些孩子離開父母來到鄉下,別說下地干活,就連洗衣做飯、照顧自己都成問題。沒有更好的住處,郭隊長帶領社員們把隊部的那三間廂房騰了出來,打掃得干干凈凈,鋪上秫秸谷草打了地鋪,隊部的這三間土坯房子就成了濟南知青臨時的家。
知青們初來乍到,五谷不分,四體不勤,連燒火做飯都手忙腳亂。郭隊長放心不下,特意叮囑自己的媳婦(郭嬸)暫時放下家里的活計,每天過來給知青們做飯。郭嬸是個典型的魯西農村婦女,手腳麻利,心地善良,一口魯西方言,卻句句暖心。她變著花樣給孩子們做玉米面窩頭、小米粥、貼餅子,攤煎餅,偶爾從自家菜園里摘些青菜、豆角,炒上半盆,就算是改善伙食了。看著知青們狼吞虎咽的樣子,郭嬸總是笑著說:“慢些吃,鍋里還有。”
從住進隊部廂房的那天起,郭修禮隊長就成了知青們的“大家長”。十六七歲的孩子,正是半大不小、毛手毛腳的年紀,吃喝拉撒、下地干活,樁樁件件都要他操心。怕他們不會干農活,就手把手教他們,教他們鋤地、澆菜、施肥,教他們干各種農活,一點點耐心示范。怕他們想家難過,晚飯后常來廂房坐坐,拉著家常,講村里的故事,消解孩子們想家的痛苦。
村里的鄉親們也把這些省城來的孩子當成自家孩子,誰家做了好吃的,都會端一碗過來。誰家哪怕有個雞蛋,也會想著城里來的知青。特別是秋收時節農活重,社員們都會幫著知青們多分擔一些,盡量讓知青們干一些輕松的農活。在郭家莊的日日夜夜里,王新來和同學們切身感受著鄉親們的善意與溫暖,也讓他們打心底里感激郭隊長,感激每一位淳樸善良的父老鄉親。
郭隊長家有兩個孩子,一個兒子一個閨女,兒子叫郭明彬,他和王新來同歲,也是十七歲的年紀,是村里出了名的勤快孩子。他不像城里孩子那般嬌生慣養,從小跟著父母下地干活,鋤地、挑水、喂豬,樣樣都行,性子更是淳樸善良、憨厚實在,見人總是笑,話不多,卻最肯出力。
自從知青們來插隊,郭明彬就成了王新來的“小老師”。王新來不會挑水,水桶晃得滿身是水,郭明彬默默接過扁擔,穩穩地挑到隊部大院。王新來不會鋤地,常把禾苗當成野草鋤掉,郭明彬一遍遍教他分辨莊稼與雜草,握著他的手調整鋤頭的角度。王新來想家偷偷抹眼淚,郭明彬不說話,只是陪著他坐在田埂上,望著徒駭河的流水,遞上一根自家種的黃瓜。秋收農忙時節,天不亮就下地,天黑才收工,王新來累得直不起腰,郭明彬總是幫他多干一份活,把最累的活攬在自己身上。
相同的年紀,相似的懵懂,不同的成長環境,卻讓兩個少年的心越靠越近。王新來從郭明彬身上,看到了農村孩子的堅韌、勤勞與淳樸。郭明彬從王新來身上,聽到了濟南城里的新鮮事,看到了不一樣的世界。他們一起在田野里勞作,一起在夕陽下收工,一起在廂房里聊天,一起分享一塊窩頭、一根黃瓜,沒有城里與鄉下的隔閡,沒有身份的差異,只有最純粹的情誼。沒過多久,王新來就和郭明彬成了形影不離的好朋友,好兄弟,在郭家莊的土地上,留下了無數并肩相伴的身影。
日子在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勞作中緩緩流淌,知青們漸漸適應了鄉村的生活,皮膚曬黑了,手腳變粗了,學會了干農活,也學會了獨立生活,可年少的頑皮與莽撞,依舊藏在骨子里。
1975年的夏天,一場大暴雨過后,暑氣蒸騰,魯西平原被烈日烤得發燙,田地里的莊稼蔫頭耷腦,徒駭河的流水成了村里最清涼的去處。那天午后,王新來和幾名知青同學趁著歇晌,偷偷跑到徒駭河岸邊野浴。雨后河水暴漲,水流湍急,王新來他們不知深淺,一時興起,脫了衣服就跳進渾濁的河水里嬉戲。
王新來從小在濟南城里長大,從未下過河,不識水性,只敢在淺水區撲騰。可年少貪玩,不知不覺間,被湍急的河水沖入了徒駭河的深水區。河水瞬間沒過頭頂,河水嗆進喉嚨,窒息感席卷全身,他拼命掙扎,手腳亂蹬,卻只會越陷越深,呼救聲被河水淹沒,只能在水中沉浮,意識漸漸模糊,生命危在旦夕。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趕來尋找知青們的郭修禮隊長一頭扎進了河里。郭隊長水性極好,熟悉河里的每一處深淺。他一眼看到在水中掙扎、即將沉沒的王新來,不顧河水的湍急,奮力游過去,一把抓住王新來的胳膊,拖著他拼命往岸邊游。河水湍急,阻力巨大,郭隊長用盡全身力氣,終于將嗆水昏迷、奄奄一息的王新來拖上了岸。
上岸后,郭隊長顧不上喘氣,立刻施救,過了許久,王新來猛地咳出幾口河水,緩緩睜開眼睛,活了過來。看著眼前滿頭大汗、氣喘吁吁、滿臉焦急的郭隊長,王新來嚇得說不出話,只知道自己撿回了一條命,是郭隊長從鬼門關把他拉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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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青和社員們一起推土加固河堤
王新來把自己溺水郭隊長舍命施救的過程寫信告訴了他父母,王新來的父母第一時間坐車趕到郭家莊。看著死里逃生的兒子,他夫妻倆心疼不已。王新來帶領父母來到郭隊長家,他父親緊緊握著郭隊長的手,千恩萬謝,話都說不完整。他們拿出帶來的煙酒、點心和糧票,要感謝郭隊長的救命之恩,郭隊長執意不收,笑著說:“孩子沒事就好,這是我該做的,城里來的知青都是我的孩子。”
那次溺水,成了王新來一生都無法忘卻的記憶。郭隊長的救命之恩,像一座大山,屹立在他的心中,也讓他對郭隊長、對郭家莊的鄉親,多了一份血脈相連的恩情與牽掛。自那以后,他更加懂事,更加珍惜在鄉下的日子,也更加珍惜與郭明彬的兄弟情,更加感恩郭隊長和郭嬸。
時光匆匆,轉眼到了1977年夏天,平時表現出色的王新來被招工到濟南國棉廠工作。離別的前一天,郭嬸忙里忙外,和面、搟皮、包餡,用家里不多的白面,為王新來包了豬肉芹菜餡的餃子——那是鄉下最隆重的餞行方式,是郭嬸能拿出的最珍貴的心意。餃子熱氣騰騰,香氣撲鼻,可王新來卻難以下咽,眼淚在眼眶里打轉。郭隊長坐在一旁,抽著旱煙,一遍遍叮囑王新來:“回了濟南,好好工作,早點成家,空閑了就回來看看,郭家莊永遠是你的家。”郭嬸拉著王新來的手,抹著眼淚,一句話也說不出。
離別的那天早飯后,鄉親們都來送行,王新來背著包裹,揮淚告別鄉親們,踏上了返城的路。分別時,郭明彬突然撲過來,緊緊抱住王新來,嗚嗚哭了起來。當年在痛哭聲中分別的情景,成了王新來青年時代最深刻的記憶。
命運的緣分,總是如此奇妙。1977年冬天,就在王新來返城濟南工作半年后,郭明彬應征入伍,更巧的是,服役的部隊就在濟南。一對好兄弟,竟在濟南重逢,這份驚喜,讓兩個年輕人激動不已。真是好事成雙,那年冬季恢復了中斷十余年的高考,王新來以優異的成績考上了山東財政學院,成了人人羨慕的大學生,畢業后分配到財政局工作。
從此,濟南的軍營與王新來的家,成了兩人常來常往的地方。每逢節假日,郭明彬就換上便裝,帶上禮物,來到王新來家串門。王新來的父母把郭明彬當成親生兒子一般,好吃好喝招待,拉著他問長問短,念叨著郭隊長、郭嬸的好。王新來也常常帶著點心、水果,跑到軍營探望郭明彬,陪他聊天,講城里的新鮮事,回憶郭家莊的日子,王新來成了郭明彬在濟南最親的人。
郭明彬在軍營里一待就是七年,從青澀的農村少年,成長為堅毅的軍人。七年里,王新來一家人始終牽掛著他,逢年過節送去衣物、吃食,把他當成家人;郭明彬也始終惦記著王新來一家,惦記著遠在莘縣的父母,惦記著郭家莊的鄉親。1984年,郭明彬光榮復員,面臨著回鄉還是留城的選擇。王新來的父親看在眼里,記在心里,感念郭隊長當年的救命之恩,感念兩個孩子的兄弟情誼,主動伸出援手,幫郭明彬在濟南張羅了一家潤滑油商店,讓他留在城市扎根。
郭明彬繼承了父母的淳樸與勤勞,為人實在,誠信經營,商店的生意越做越紅火,經營范圍逐步擴大。不久后,他結婚成家(郭明彬的對象是王新來的母親介紹的),組建了幸福的家庭,在濟南扎下了根,成了新濟南人。而這一切,離不開王新來一家的幫助,更離不開當年郭家莊與濟南之間,那份跨越城鄉、跨越歲月的深情厚誼。
郭隊長和郭嬸年紀大了,時常想念兒子,便常常從莘縣郭家莊來到濟南,看望兒子兒媳,看望孫子孫女。每次兩位老人來濟南,王新來都比郭明彬還要上心,提前訂好飯店,買好車票,帶著老人逛趵突泉、大明湖、千佛山,看遍濟南的美景。還給老人買新衣服、新鞋子、滋補品,把最好的東西都捧到老人面前,像對待親生父母一般,細心照料,熱情款待。
郭隊長總是笑著說:“新來啊,你太客氣了,當年都是我們該做的,你不用總掛在心上。”可王新來卻總是搖頭,認真地說:“叔,嬸,當年要不是你們,我們這些知青不知道要受多少苦,您還救了我的命,這份恩情,我一輩子都不能忘,你們就是我的親爹親娘。”
歲月流轉,光陰似箭,當年十七、八歲的少年,如今都已步入花甲之年,成了兩鬢斑白的老人。王新來退休后,經常回到莘縣郭家莊,回到徒駭河沿岸的第二故鄉看望鄉親們。每次回去,他都要沿著徒駭河走一走,看看當年插隊居住過的地方,看看當年勞作的田地,看看村里的老鄉親。他給村里的老人帶禮物,給孩子們發糖果,和鄉親們坐在院子里聊天,回憶當年的知青歲月,說起郭隊長的照顧,說起郭嬸的飯菜,說起和郭明彬相伴的日子,眼里總是含著熱淚。
他常對身邊的人說:“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就是1974年來到了郭家莊。當年我們一群不懂事的孩子,遠離父母,是郭隊長、郭嬸,是鄉親們,給了我們無微不至的照顧,給了我們家的溫暖,給了我第二次生命。這片土地養育了我,鄉親們善待了我,這份恩情,重如泰山,我一輩子都不能忘,一輩子都要記在心里。”
現如今,王新來和郭明彬都已是年近七旬的老人,頭發白了,腳步慢了,可兄弟情誼,依舊如初。閑暇時,兩人常常約在一起,喝茶聊天,回憶半個世紀前的知青歲月,回憶徒駭河邊的生死相救,回憶濟南城里的重逢相伴,說起如今的日子,說起健在的郭隊長和郭嬸,臉上滿是欣慰與幸福。
最讓王新來心安的是,當年待他如親兒的郭修禮隊長、郭嬸,如今依舊健在,身體硬朗。他常常和郭明彬一起,帶著禮物,回到郭家莊,陪伴在兩位老人身邊,陪他們說話,幫他們干活,給他們洗衣做飯,像親生兒子一般,悉心照料,盡心盡孝。
半個世紀的風雨,半個世紀的牽掛,從1974年濟南到莘縣的遠行,到徒駭河邊的生死相救,從1977年的離別與重逢,到濟南城里的相守相助,再到如今的白發相伴、孝敬雙親,王新來與郭家莊,與郭隊長、郭嬸,與郭明彬,早已超越了普通的鄉親情、兄弟情,成了血脈相連、一生相依的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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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霞染紅的徒駭河
徒駭河的水,依舊緩緩流淌,見證著那段特殊的歲月,見證著一段跨越城鄉、跨越生死、跨越半個世紀的深情。對王新來而言,郭家莊不是過客般的驛站,而是刻入靈魂的第二故鄉;郭隊長、郭嬸不是陌生的鄉親,而是再生父母;郭明彬不是年少的玩伴,而是一生相伴的兄弟。
三年知青生涯,一世兄弟情深。
歲月可以老去容顏,卻老不掉心中的恩情;時光可以沖淡記憶,卻沖不散血脈相連的情誼。這份來自魯西平原的溫暖,這份跨越半世紀的相守,將伴著徒駭河的流水,伴著兩位老人的晚年,伴著兩位老人的余生,一直延續下去,成為歲月里最溫暖、最厚重的印記,也成為一代知青心中一輩子難忘的回憶。
作者:草根作家(感謝王老師提供素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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