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hat if”是英語里常用的一種帶有后見之明或“事后諸葛亮”色彩的、針對假定過往情境的設想或提問。比如,美國詩人弗羅斯特有一首著名的詩《未選擇的路》,講的就是“黃葉林中出現一條岔路,無奈一人難于兼顧”,“行者”選擇了一條“足跡稀少的路”,多年后再回首,不禁感嘆道:“而一切差別皆由此起”。這無疑是對人生選擇“假設性”反思的一種隱喻。這就像“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的人回首往昔時,也許會想到:“What if I have studied harder while young?”(假如我年輕時努力學習的話會如何?)。這時候,又一個英語習語馬上蹦了出來:“Don't cry over spilled milk”(覆水難收,隱含之意是“與其吃后悔藥不如向前努力”——亡羊補牢未為晚也)。十多年來,我也一直有個“What if”的疑問,記下來與讀者朋友們分享。
達爾文在寫作《物種起源》時,他提出的以自然選擇學說為主要機制的生物演化理論,需要漫長的時間才有可能說得通。但對于當時一般人來說,大多還是堅信,上帝造物只有幾千年的歷史。即使是科學家們,至多能夠接受地球年齡只有數千萬年抑或最長也無法超過一億年。比如,當時著名物理學家湯姆森(William Thomson,后來稱作Lord Kelvin)提出:你說生物的演變是漸變的,而且這個過程非常緩慢,那么地球的年齡有沒有提供足夠的時間讓生物從無到有,并演化成今天這個模樣呢?這個問題頓時令達爾文手忙腳亂,到處找地球年齡方面的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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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德歲最新著作《物種之眼:達爾文傳》內頁插圖
湯姆森當時提出的地球年齡估算為一億年左右。現在我們都知道,地球年齡實際上遠長于此(目前的同位素測算結果為46億年左右),所以有足夠的時間供生物演化。然而,達爾文時代還沒有對巖石地層進行同位素測年的技術手段,因此并不具備我們今天的知識背景。他不得不在這個問題上花費了很多筆墨,很巧妙地把萊爾在《地質學原理》中提出的“漸變論”搬過來為己所用。正如達爾文在《物種起源》第九章里所寫道的:
還可能有另一種反調,即若是認為所有的生物變化都是通過自然選擇緩慢實現的話,那么時間并不足以產生如此大量的生物變化。倘若讀者不是一位職業地質學家的話,我幾乎不可能使其領會一些事實,令其對時間的逝去如斯能有一鱗半爪的理解。萊爾爵士的《地質學原理》,定會被后世史家視為自然科學中的一次革命,大凡讀過這部鴻篇巨制的人,倘若不承認過去的時代曾是何等難以想象的久遠的話,盡可立即中止閱讀我這本書。并不是說只研究《地質學原理》或閱讀不同觀察者有關不同地層的專著,而且注意到各作者是如何試圖對于各套地層的、甚至各個層位的時間所提出的不成熟的想法,就足夠了。時間逝去的遺痕標志隨處可見,而一個人必須成年累月地親自考察大量的層層相疊的巖層,觀察大海如何磨蝕掉老的巖石、使其成為新的沉積物,方能希冀對時間的逝去有所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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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種起源》,達爾文著,苗德歲譯,譯林出版社2013年出版
接著,達爾文就帶領讀者“實地考察”如今的大海是怎樣侵蝕海岸地層的,以期幫助他們去認識這一過程究竟是多么的緩慢:
沿著不甚堅硬的巖石所形成的海岸線逛逛,觀察一下海浪沖蝕海岸的過程,是大有裨益的。在大多數情況下,海潮抵達岸邊巖崖,每天也僅有兩次,為時很短,而且只有當波浪挾帶著大量的沙子或小礫石時,方能剝蝕岸邊的巖崖;因為有理由相信,單單是清水的話,對巖石的沖蝕效果甚微或根本無效。最終,巖崖的基部被掏空,巨大的石塊墜落下來,堆在那里,然后一點一點地被磨蝕,直至它們變小到能隨波逐流地滾來滾去,才會更快地被磨碎成小礫石、沙或泥。然而,我們在后退的海岸巖崖基部,是如此經常地看到一些被磨圓了的巨大的礫石,上面長滿了很多海洋生物,這顯示了它們很少被磨蝕而且很少被翻動!此外,倘若我們沿著任何正在受到沖蝕作用的海岸巖崖,走上那么幾英里,我們便會發現,目前正在被沖蝕著的巖崖,只不過是斷斷續續的、短短的一段而已,或只是環繞著海角而星星點點地分布著。地表和植被的外貌顯示,其余的部分自從其基部被海水沖刷以來,已歷經很多年了。
記得當我翻譯上面這一段時,我曾突然想起南宋詩人楊萬里的兩首七絕:
海岸七里沙二首
1.大風吹起翠瑤山,近岸還成白雪團。一浪挽先千浪怒,打崖裂石與君看。
2.行人莫近岸邊行,便恐波頭打倒人。若道岸高波不到,玉沙猶濕萬痕新。
我驚嘆于相隔800多年、8000多公里時空的兩位智者,面對大海的“驚濤裂岸,卷起千堆雪”,皆各有所思,并付諸筆墨、記錄了下來,而不是熟視無睹。我想,這正如錢鍾書先生在《談藝錄》序中所寫道的:“東海西海,心理攸同;南學北學,道術未裂。”由此可見,無論是東西方還是古今學人,其觀察視角與治學原理和方法,往往有許多心心相印、思維相像之處,即所謂“心有靈犀一點通”也。
不過,像楊萬里這樣的中國古代文人墨客,盡管很多人都具有樸素唯物主義思想,在詩文中也常常表現出對自然現象敏銳的觀察力以及科學的自然觀,某種意義上說,甚至有了哲學層面的“格物致知”,然而卻沒有像近現代西方學者那樣,更深入地在科學層面上去“即物窮理”。達爾文對海岸剝蝕作用的觀察,超出了侵蝕速度緩慢以及地質時間漫長的認知范疇,進而窮極“地質記錄的不完整性”之理。他還利用進一步的科學推理,成功地化解了另一個讓他“頭痛”的問題:為什么地層的巖石里沒有保存下來他所說的生物演化的“過渡類型”(即“缺失的環節”,the missing link)。
達爾文的很多批評者指出:如果你認為所有的生物變化都是通過自然選擇緩慢實現的話,那么地層中的巖石里應該保存著許多生物演化的“過渡類型”化石,它們在哪里呢?達爾文說,由于地質記錄不完整,我們還沒有發現這么多過渡類型的化石。況且我們從這些記錄中看到的,只是整個地球歷史不同瞬間的組合而已,而整個地球歷史要遠比我們想象的長得多,化石記錄也比我們迄今所發現的多得多。其后160多年來的地質古生物學的無數發現證實,達爾文當初的推理是完全正確的。
回到我文章開頭的“What if”的疑問,如果達爾文當年讀了楊萬里的詩,他或許會大贊楊萬里的“誠齋體”詩風(活潑自然、饒有諧趣)以及對自然現象的觀察入微、描述生動,或許還會在他的書里引用這些朗朗上口的可愛詩句。然而,若是能夠穿越時間的話,那么“What if”的疑問也許可以轉化為:若是楊萬里讀了達爾文,又會怎么樣呢?盡管我并沒有答案,但這種假定似乎還是很有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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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種之眼:達爾文傳》,[美]苗德歲著,廣西科學技術出版社2026年1月出版
根據我多年來對達爾文及其學說的深入研究,我剛剛出版了《物種之眼:達爾文傳》。其中我從他的生平經歷入手,深度挖掘了他的物種起源理論產生的時代背景、他的思想演化過程,他的一系列重要著作的寫作原委,以及對我們這個世界以及人類自身所產生的重大與深遠的影響。我想,若不了解這些,也就無法真正理解達爾文的思想與理論精髓。宋代理學家朱熹評價孔子時曾說:“天不生仲尼,萬古如長夜”;那么,若是我們沒有達爾文的話,我們的世界又會怎么樣呢?這個是值得我們每一個人認真思考的“What if”問題,我誠摯地希望讀者朋友們會驚喜地發現,我的新書已經比較深入地討論了這個重要且有趣的問題了。
(本文作者苗德歲,美國堪薩斯大學自然歷史博物館暨生物多樣性研究所榮休教授,譯著《物種起源》及科普作品《給孩子的生命簡史》,2026年1月出版新作《物種之眼:達爾文傳》)
來源:苗德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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