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春走基層丨腦損失語小伙來上海“學說話”，復旦團隊首創手術助其發新聲

馬年春節將至，與腳步匆匆準備返鄉過年的人不同，90后重慶小伙小陳與女友卻奔赴了一趟特殊旅程——春節前趕到上海，完成最新一次康復訓練。小陳的康復目標簡單得令人吃驚：重新“學說話”。

語言是人類獨有的功能，失語癥是腦卒中等損傷累及語言中樞后的常見并發癥，現有治療方法和效果并不理想，給患者和家屬造成極大痛苦。

一項原本用于偏癱上肢運動重建的外周神經手術，卻能“意外激活”語言功能。去年5月，復旦大學附屬華山醫院徐文東教授團隊在國際上首次報道“以外科手術治療失語癥”。這項技術并沒有停留于論文紙上。春節前夕，記者走進徐文東教授的病區，目睹醫生打撈起一個個擱淺人生。

30歲的他昏迷后醒來發現“不會說話了”

2月2日，復旦大學附屬靜安區中心醫院的語言訓練室里，手及上肢外科醫生許苗苗帶著小陳做語言康復訓練，現場宛如幼兒園課堂。

“草莓是紅色的，那什么是綠色的？”“草莓是……是紅色。”小陳有點磕巴地重復了前一句，約十秒后，他慢慢吐出后半句，“哈密瓜是綠色的。”

陪伴在側女友告訴記者，“這比他剛出事時好太多了，簡直像變了一個人。”

四年前的一個普通工作日，小陳上班時突然感覺身體長出了“第三只胳膊”，緊接著就站不住了，他掏出手機打“120”。

“當時我腦子已經亂了，電話那頭問我在哪里。我連在家、還是在公司都說不清。”小陳回憶當時，“明明心里知道，但就是說不出來。”

很快，失去意識的他被抬上“120”，再睜眼時，母親告訴他，他突發左半球腦出血，已昏迷五天。更糟的是，醒來后的小陳發現自己“不會說話了”。這場突如其來的病導致他出現右側肢體活動不利，并伴有嚴重的語言功能障礙。

這年，小陳30歲，工作、生活雙雙停擺。“想說卻說不出，心里急。”去年7月，小陳找到徐文東教授，他希望“找回”原來的人生。7月29日，他在靜安區中心醫院肢體功能重建中心，接受了頸7神經移位術。

切斷一根神經，讓失語者重獲“新聲”

說到“頸七神經”，外行會覺得很陌生，但在醫學領域，“頸七神經”堪稱“華山神話”之一。頸七神經是臂叢神經的一部分，負責上肢部分肌肉運動和感覺。到今年，華山醫院手外科對頸七神經的研究正值40年。1986年，中國工程院院士顧玉東首創“健側頸七神經移位術”，聚焦修復臂叢神經外傷。2002年徐文東開始探索改善中樞功能。2018年，徐文東團隊在《新英格蘭醫學雜志》發表“左右頸七神經交叉移位術（CC7）”臨床研究結果，革新了頸七移位，首次將之用于腦損傷后上肢痙攣性癱瘓。研究獲評“顛覆性成果”，位列該期刊“2018年最受矚目研究榜單”第一名。

誰會想到，故事到這并沒結束。2021年左右，在后續臨床隨訪觀察中，該團隊注意到一個現象：部分合并失語的患者在接受CC7手術后，表現出語言功能的改善。這一“超出神經再生時間窗”的變化，立刻引起徐文東注意。

是什么“激活”了語言功能？這背后藏著怎樣的腦科學奧秘？

徐文東提出新的科學假設：語言功能的快速改善，可能源于癱瘓側（右側）C7神經在近椎間孔處被切斷后引發左右腦之間的神經調控效應，而非傳統意義上的神經再生。1981年諾貝爾獎得主斯佩里的研究提示，雖然左半球主導語言功能，但右半球具有強大的代償潛能。然而，如何長期、穩定地激活右腦代償功能，一直缺乏有效手段，這是困擾學界數十年的世界難題。

徐文東提出一種全新的手術理念：在近椎間孔水平切斷右側C7神經（NC7），或喚醒被左半球壓制的右半球潛在語言備用網絡，從而改善語言功能。

為驗證這一假設，團隊進一步開展前瞻性臨床試驗，結果令人振奮。2025年6月，華山醫院手外科牽頭完成的這一創新性臨床研究成果登上國際著名醫學期刊《英國醫學雜志》（BMJ）。該研究首次報道“以外科手術治療失語癥”，獲得專業領域高度評價。也是這年7月，小陳找到了徐文東，希望通過這一創新術式改寫人生。

失語四年的她開口唱歌，重新打開與世界的鏈接

通過手術及術后康復訓練，欣喜的變化在小陳身上不斷發生。“他已經能單獨和電話客服通話、辦業務了。”女友記下小陳每一個“變好”的瞬間。

接下來什么計劃？“回家過年，等三月份再回來復查訓練。”小陳一字一句地說。

失語癥是腦卒中（中風）后常見語言障礙之一，雖然中風多見于老年人，但近年來有年輕化趨勢，一旦出現偏癱后失語不僅對患者個人、對家庭也是致命一擊。

“失語癥患者說的話別人聽不懂，久而久之就和這個世界隔絕了，因此照護成本也非常高，基本離不開人。”徐文東難忘接診過的一名歌唱家，她腦卒中后失語4年。接受手術后，有一天，她在醫院走廊里叫住了來查房的徐文東。

“我沒想到，她開口給我唱了支歌，一氣呵成，聲音響亮。”直到現在，徐文東回想起這個場景仍很受觸動，“她慢慢找回了自己熟悉的人生，這也是我們手術的意義。”

“NC7讓我們看到，重構外周神經可以作為鑰匙，撬動中樞皮層的環路重塑。人類大腦的高級功能，如語言功能，也是可能通過手術‘再激活’。”徐文東透露，已有蒙古國等外國患者前來求醫，還有國外醫生來進修，學習這一新技術。

2021年《科學》雜志提出“125個科學大問題”之101問：“語言如何演變形成，大腦哪些部分對其進行控制？”語言的起源仍是未解之謎。上海醫學團隊從手術后觀察到的這一現象，為探索“語言”的大腦神經環路提供了新角度，構建起新的失語癥治療方法。如今，通過“華山醫院-靜安”醫聯體平臺，該技術已在靜安區中心醫院肢體功能重建中心成功應用于眾多像小陳這樣的失語癥患者。一臺傳奇手術，他們仿佛用語言重新“打開”與世界的鏈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