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隨著歷史大劇《太平年》的熱播,吳越國那段波詭云譎的往事再次浮出水面。熒屏之上,內衙都監使水丘昭券剛正不阿,在忠遜王錢弘倧時期的慘烈權爭中,因力阻權臣胡進思行廢立之事,最終慘遭滅門。這一幕令無數觀眾扼腕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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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書雖冷,人心 猶熱。據《資治通鑒》與《十國春秋》記載,即便是在對手胡進思的家中,亦有人為之不平。胡妻曾指著丈夫痛斥:“他人猶可殺,昭券,君子也,奈何害之!”連政敵眷屬都蓋棺定論其為“君子”,足見其德行之昭彰。然而,斯人已逝,水丘氏的血脈是否真如劇中暗示般就此斷絕?翻開散落在各朝方志與斑駁譜牒中的歷史碎片,我們發現,這個古老的家族并未消亡,而是化作了涓涓細流,在歷史的長河中完成了從“顯赫國戚”到“耕讀傳家”的隱秘遷徙。
源起吳興:依水而居的高門望族
追溯水丘氏的源頭,這不僅是一個姓氏,更是一幅地理圖景。復姓“水丘”,源于以地為氏,意指那些世居于水畔高臺之上的人們。
這一家族的榮光最早可追溯至東漢,始祖水丘岑與后世的水丘崇,皆官至司隸校尉,手握監察京師百官之重權。彼時,他們世居吳興郡(今浙江湖州一帶),早已是當地不僅簪纓相繼的望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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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流轉至唐末五代,水丘氏的命運與吳越國的興衰緊密交織。他們不僅是臣子,更是王室的至親——吳越武肅王錢镠的祖母與母親,均出自水丘氏。憑借這份極為顯赫的國戚身份,水丘家族在當時聲望登頂,族人多聚居于當時的政治中心臨安安國縣(今杭州臨安),一時風光無兩。
顯赫吳越:從國戚榮光到昭券丹心
五代十國,吳越偏安一隅,卻是水丘氏家族最為高光的時刻。這一時期,水丘氏在臨安的根基之深,非一朝一夕所成,而是源于兩代人的積淀與血脈相連。
生前榮寵與身后的秘色瓷:國太夫人的見證
水丘氏之所以能在吳越國享有崇高聲望,首推錢镠之母——水丘氏夫人。她是錢镠之父錢寬的妻子,家族早年便與錢氏聯姻。
1980年,考古人員在臨安城西北西墅明堂山下,發掘了唐天復元年(901年)下葬的錢寬妻水丘氏墓。墓中出土了令人驚嘆的秘色瓷褐彩云紋熏爐等稀世珍寶。這些深埋地下的重器,無聲地宣告著早在水丘昭券之前,水丘氏已憑借“國太夫人”的身份,確立了家族在臨安不可撼動的國戚地位。她是家族榮耀的奠基者,而非后來的繼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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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越文化博物館的三件“鎮館之寶”——秘色瓷褐彩云紋熏爐、秘色瓷褐彩云紋蓋罌、秘色瓷褐彩云紋油燈,都是晚唐秘色彩繪瓷的巔峰之作,都出土于錢镠母水丘氏之墓
亂世君子:水丘昭券的悲劇與氣節
時光推移至半個世紀后,在先輩鋪就的顯赫門第中,走出了一位性情沉厚、知書能文的家族代表——水丘昭券。作為漢司隸校尉水丘岑的后裔,他并未沉溺于國戚的富貴溫柔鄉,而是選擇了一條更為艱難的忠義之路。
昭券歷事忠獻王錢弘佐、忠遜王錢弘倧,官至內衙都監使。后漢天福十二年(947年),權臣胡進思露出了廢立君王的獠牙。面對潑天權勢,昭券沒有退縮,他與進侍鹿光鉉挺身而出,試圖力挽狂瀾,最終喋血朝堂。
雖遭滅門之禍,但水丘昭券以一己之軀,不僅保全了“君子”之名,更延續了水丘氏自國太夫人以來“重德守節”的家風。史料證明,昭券之死雖慘烈,但水丘氏族并未因此絕嗣,而是帶著這份從榮耀到悲壯的家族記憶,繼續在歷史的縫隙中頑強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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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明流變:從“水丘”到“水”的隱秘轉身
跨越五代的戰火,進入宋元明清,水丘氏的后人不僅在科舉場上屢有斬獲,更開啟了一場跨越地域與姓氏的深刻變革——從臨安向臺州、鄞縣(今寧波)遷徙,并逐漸將復姓簡化為單姓。
宋代:文脈賡續,復姓猶存
宋代的水丘氏子弟,依然堅守著復姓的榮耀,以文教傳家:
文壇佳話:北宋大文豪蘇軾曾作《送水丘秀才敘》,文中提到一位水丘仙夫,稱贊他將六經百家之學化為歌詩,且豪氣干云,游歷于揚州、瑯琊、會稽之間,可見當時水丘氏子弟活躍于主流文人圈層。
科舉留名:水丘咨龍與水丘袤兩位臨安人,分別在光宗紹熙年間與理宗寶慶年間金榜題名,延續了家族的仕宦傳統。
明代:分流與改姓
明代是水丘氏家族演變的關鍵時期。家族分衍為兩支:一支因循舊制,一支順應時變。
堅守復姓的一脈: 在臺州一帶,水丘曦與水丘進分別于洪武及永樂年間中舉,參與地方治理;《萬姓統譜》中還收錄了水丘道之名。這一支脈頑強地保留著祖先的完整姓氏。
化繁為簡的“水”氏一脈: 據清代學者張澍《姓氏五書》考證,浙江鄞縣(寧波)眾多的水姓族人,實為水丘氏所改。這一趨勢在吳興、臨安等地亦同步發生。改姓并未掩蓋他們的光芒,反而人才輩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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仕途顯達:臨安人水潛(永樂舉人,任后府經歷)、水溁(景泰貢生,任山東壽張知縣);鄞縣人水桓(景泰進士,官至知縣)、水瓛(宣德舉人)。
晚明英杰:最為耀眼的是晚明鄞縣人水佳胤(字啟明)。他于天啟二年(1622年)考中進士,歷任大理寺評事、禮部郎中,后升任湖廣督學參議及建寧兵備僉事。他不僅是文臣,更具將才,曾平定白蓮教亂及粵寇,晚年歸隱句章鄉小溪,得以善終。此人可視為水丘氏(水氏)在明代氣節與功業的集大成者。
此外,還有任工部織染大使的水嵩、輸粟義官水文煜以及清代任典史的水有清等,皆為這一家族在不同領域的活躍身影。
尋蹤今日:古塢猶在,枝葉繁盛
歲月悠悠,千載而下。如今走進浙江省杭州市臨安區板橋鎮牌聯村,依然能尋到一個名為“水丘塢”的地方。塢口那塊寫著“水丘故里,孝德傳家”的標識,仿佛在默默訴說著這里曾是那個顯赫家族的聚居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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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地村民的口耳相傳與族譜文獻相互印證:這里的水丘氏后裔,大多已在漫長的歲月中改姓為“水”。
放眼今日,水(水丘)氏族人的足跡早已不限于一隅。他們主要分布在浙江的吳興、臨安、寧波鄞州,更遠播至云南(建水、元陽)、北京、河北、山東乃至越南的奠邊府。雖然復姓“水丘”在現代戶籍中已成鳳毛麟角,多統一登記為“水”姓,但那份源自東漢、盛于吳越、剛正于五代的家族精神,依然流淌在每一位后人的血脈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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