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藝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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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博物院《江南春》圖卷現身拍賣市場”一事,隨著2月9日一則官方情況通報和一封南京博物院道歉信的到來,有了初步結果。通報全文給了大眾以及龐萊臣家人一個及時而清晰的交待。盡管涉及的很多人已經故去,調查組還是以大量人力物力,盡可能地把《江南春》圖卷等5幅畫作過去幾十年的軌跡還原了出來。
在汲取經驗教訓之外,今天我們愈加意識到,每件文物前世今生的故事中,具有種種啟示,讓世人共情的同時,也能促進文物保護社會氛圍的增強以及有關部門管理意識的提升。
所以,在事情塵埃落定之后,恰逢立春不久,我們就把目光回轉到這幅《江南春》畫卷本身。這幅明代仇英的畫卷背后,那場“江南春潮”的文壇往事和文人群像體現的機智與情誼,至今熠熠生輝,值得銘記。
“營銷奇才們”如何挖掘“IP”
故事發生在自古文化風流的江南。
江南不光經濟富庶,還是獨樹一幟的詩性符號。從漢樂府的“江南可采蓮,蓮葉何田田”,到唐代杜牧以《江南春》為題作詩,再到白居易“江南好,風景舊曾諳”,歷代文人為這里鋪就了厚厚的美學色彩。
明清時期,這里發生了一場百余文人集體參與的“行為藝術”。他們以跨越時空“共創”的形式,用詩韻、書畫,甚至生活方式來應和元末詩人倪瓚的《江南春》三首,被稱為“江南春潮”。
仇英正是這場時髦文壇盛事的參與者。
但是,事情的源頭還要從倪瓚說起。
倪瓚,一位博古好學、有嚴重潔癖的元末“富二代”,其人設可以概括為“只傍清水不染塵”。道教家庭出身的他,性格孤傲迂僻,人稱“倪迂”。
中年時,倪瓚家道中落,又逢社會動蕩,他賣去田廬、散盡家資,浪跡五湖三泖,浸習詩文書畫,被后世稱為“元四家”之一。
偶然一天,倪瓚以小楷作《江南春》三首。閑逸高人的作品,自然不拘一格,無從定義:不光字跡上混雜著隸意和晉宋之風,甚至根本讓人看不明白整帖究竟是兩首詩,還是一首詞,雖然開篇赫然寫著“江南春三首”。他筆下的春色更是很“喪”,慘淡又無情。
江南春潮的緣起,正是它。
春潮涌起,就不得不提到一位“營銷奇才”——明代蘇州府長洲縣收藏家許國用。明弘治年間,機緣巧合之下,許國用得到了倪瓚的這幅筆墨。他隨即策劃了一場文化盛事——邀請交往過的文化名人都來追和倪瓚的詩作。
參與第一人,就是倪瓚的“迷弟”、江南文壇領袖沈周。沈周自然全情投入,奈何性情溫厚的他,始終無法學到迂翁“不食人間煙火”的精髓。和了一次又一次,仍是望洋可愧。
明嘉靖年間,倪瓚詩卷流傳到又一位“營銷高手”袁袠(zhì)的手中,此人操盤了江南春“IP”的“成果轉化”。他請大畫家文徵明、仇英分別補畫了《江南春圖》,并把發動和詩的90余首成果收錄于《江南春》詩集。
后來,江南春“IP”果然“大爆”。熱潮持續到清代,一輪又一輪和作層出不窮,和詩者所處地域也突破江南一域,風雅遍地開花。
今天文旅宣傳里“聯名”、打造“IP”等概念手段,早在幾百年前的許國用、袁袠等人竟已深諳。他們了解古代文人有多愛詠春。春日的物候符號豐富、最是“入畫”,春天是踏春、“曲水流觴”等社交活動的旺季,春季也寓含“生生不息”的哲思。
“若到江南趕上春”,當江南這一經典符號與春天聯動,調動的文人積極性可想而知。
寫景不是景,而是情
如果說江南春潮起于跟風應酬,那么后來讓文壇風起云涌的,則是詩作者心中的波瀾。
引起波瀾的,就是明四家之首沈周。作為吳門畫派第一代宗師,他兩度拒絕仕途,終身守在吳中侍奉雙親,一生從未走出江浙,卻有四海知己和文徵明、唐寅等高徒。
閑云野鶴、成名成家本乃人生幸事,奈何晚年痛失長子,讓沈周的一生終究不甚圓滿。弘治十五年,76歲高齡的沈周白發人送黑發人,愛子沈云鴻的驟然離世令他痛感生無可戀,在《理詩草》中寫道:“我詩無好語,稿苴從散遺。”
他只能拖著年邁的病軀自理家事。讀著兒子編訂過的自己的詩稿,沈周淚水潸潸,浸透紙頁。
雪上加霜的是,兩年后好友吳寬也不幸謝世。耄耋將至的沈周,看透生命如落花般脆弱,于是作《落花詩》,一口氣寫了10首。
弟子文徵明看后追和,師父沈周又反和。這位有名的徒弟還將詩稿呈予他人,經過幾個來回的唱和,沈周最終共寫了50首《落花詩》。從花草凋零到萬物生死,從朝代興亡到詩仙辭世,寫遍萬千愁緒。而后四十年間里,視沈周如精神標桿的文徵明將這些詩句反復抄寫,流傳至今,可知的有六七種。
沈周在1506年還畫了一幅《落花詩意圖》:佝僂老人穿過小橋,面向空蒙的遠山,拄杖獨立,若有所思。畫右上角題字“山空無人,水流花謝”。就如他在《落花詩》中感嘆的:“是誰揉碎錦云堆,著地難扶氣力頹。”
這期間,眾多吳中文人也紛紛唱和。1511年,有人搜集刊刻了他們的落花《唱和集》,竟有360首詩。這場沈周掀開的落花之風,終是揚起了漫天花雨。
在這場百余年的文化接力中,隱逸、閨怨、水鄉等意象被不斷復寫,江南春也由一人之感興,升華為集體記憶和身份認同符號。士人群體借由審美,為自己從“入仕受挫”到“出仕清高”的精神轉向開辟了一條心靈出口,完成了獨特的自我敘事。
今天,“江南春”可以勾起一整套文化記憶。它不僅留給我們詩文書畫,更呈現了彼時文人們蓬勃的文化創造,不唯風格、地域的創新包容,以及緩緩積淀的精神傳承,對今人仍有啟迪。
據“道中華”公眾號
欄目策劃/編輯 馬純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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