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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月的斑痕
(四十三)
文/姚水葉
程小芳和久緒雖然在雙方的村干部和長輩們的做證中完婚了,但那種簡單而寒酸的婚禮在上坡村是少有的,比誰都懂禮尚往來的程有良,也成了六親不認的生坯子,逢年過節繞道走的三姐二妹們一個都沒有通知。小女完婚小事一樁,何必驚動,倒是那些冬夜的寒風慷慨大方,從四方八方、角角落落趕來祝賀。程小芳吸了口趕來賀喜的寒風,關上窗戶,沒有扭扭捏捏,也沒有假裝矜持,順利地和久緒蓋上了唯一的一床棉綢被子,黑夜里她睜著眼睛,腦海里像電影一樣閃過了邢越在校時匆匆忙忙的身影,閃過了她和毛勇同唱“再過二十年,我們再相會,偉大的祖國該有多么美”的情景,又閃過身邊同床共枕的人,不善言辭,連張結婚證都搞不來,人生最大的事情卻鬧出了天大的笑話,人常說,男人吃飯要狼吞虎咽,女人吃飯要細嚼慢咽,我們的性格正好相反,他沒有雷厲風行的氣質,搬不起大石頭,砸不下大窟窿,透過現象看本質,純屬翻不起大浪的人,況且,通過短時間的接觸和觀察,久緒父母姐弟流露出的那副滲進骨縫里的不甘心表情,會在往后的日子里起到關鍵的作用,如果他是沒有主見的墻頭草,這場婚姻是需要一輩子的遷就、妥協、讓步,才能是永久維持的游戲,如果真正聽進他大姐的話,以后做個甩手掌柜的,小到柴米油鹽,大到衣食住行,他定會不操豆粒大的心,想著想著,她側過身迷迷地閉上眼睛。
久緒沒有睡著,他慶幸自己有了媳婦成了家,比山里那些光棍強得多。慢慢地掌控不了自己的手,悄悄地側過身來,順利地將手放在了程小芳的肩膀上,程小芳感覺肩膀像觸電似的,那一刻,她失去了理智,嘴里用了八分的慍怒,嘣出最簡單最粗陋的一串話:“狗日的,連張結婚證都弄不來,叫鄉黨笑話你是從門縫擠進門的,大姐讓你光填飽肚子,甭操心,我都知道了。”順勢將久緒的手阻擋了回去,但久緒認為拜了天地就順理成章地是兩口子,又一次從上到下從左到右撫摸著,程小芳再次憤怒了,什么夫唱婦隨,什么傳統道德,統統被她拋到九霄云外,她迅速地側過身,用雙手像鐵鉗一樣卡住了久緒的脖子,又用雙腿用力地夾住了久緒的雙腿,持續了幾十分鐘的時間,使他徹底動彈不得,嘴里依然罵著:“讓你狗日的動,再動一下試試!”久緒徹底失望了,吞吞吐吐地說道:“你把我當扒了皮的核桃,還是當熟透了的柿子?只要你摟我,我不動彈,可就沒有下次了。”就這兩句話在久緒的嘴里嚼了兩分鐘。其實不是她占了上風,而是久緒沒有用力,讓著她,也是她完全忘記了用真心實意來回報久緒的誓言,用無法得到的幻想來平衡自己的心靈,才對他做出了如此狠心的舉動。久緒的一句話又讓程小芳迅速地恢復了正常之心,意識到自己下手太狠了,便鎮定了情緒,自治自愈地告訴自己,這是掐長補短地過日子,是和自己共度一生的開始,雖然不是理想的丈夫,但也是忠實的伴侶,她下意識地放開了自己的雙臂雙腿。
從那夜起,久緒在程小芳的眼里,真像個驚嚇過的小貓,凡事小心翼翼,有點不知所措了。那句“狗日的”會在日常中隨時從程小芳的嘴里嘣出來,但終究是拿著別人的合法證又在黑夜里完婚的夫妻,她自然地在日常生活中處處關心他的安危熱冷。初來乍到的久緒在上坡村也莫名地感到生疏,似乎融不進上坡村這個大家庭,無論是出門打工或是在鄰廠做工,他都被晾在一邊,從鄉黨鄰里的眼眸里沒有看到任何結緣的表示,只有投來被邊緣化的尷尬,其中還包含了多少諷刺的眼神。實誠的久緒沒有意識到鄉黨鄰里異樣的表情,但程小芳打小就生長在他們的眼皮下,對于任何人的言談舉止,她都一清二楚。婚后的時間里,她帶著自卑感,盡量避開與人接觸、閑聊,時刻提醒自己,底層人吃飽穿暖就是生活,有啞巴哥和久緒這倆便宜甚至免費的勞力,能滿足鄉黨鄰里最簡單的需求和滿意的眼光就是幸福。對人對事做到慷慨舍得,不爭不吵,不求感動他人,只求家庭安穩,心里踏實。其實,程小芳心里清楚,自己所有的討好,只為了挽回被人唾棄的面子和沒有結婚證的羞愧。
冬去春來,久緒從田埂到河灘再到山坡幫著程有良認真地經營著這個小家庭,直到一九八五年的國慶節前,新任支書幫她倆捎回了結婚證,并告訴久緒:“珍惜這張證,好好過日子。”程小芳禮貌地送走了支書,卻對這遲來的結婚證假裝不屑一顧,只是遠遠地張望了一眼,又悄悄地觸碰了隆起的肚皮,才覺著此時的心里踏實了許多。久緒更像意外地得到了寶貝似的,愛不釋手,似乎從手里的紅本本真正地贖回了尊嚴,感覺放哪里都怕丟。程小芳卻厲聲地說道:“沒處放?塞墻縫去,有啥看的,沒有它,我們一樣過。”
也同樣是一九八五年,農村徹底推開了改革開放的大門,用出外做零工、做些小生意賺來的錢改善生活,大多數鄉鄰從以前每日兩頓的稀湯寡水調節到一日三餐稠面片,嘴里還嚼著鍋盔的富裕景象,很多鄉黨鄰里大家庭,不再守著兩間、三間舊土屋,都在分門另住的路上奔走,分家也不算是新鮮事,更不是家丑外揚的丟人事,兄弟多的都在盤算另批宅地另起爐灶。然而,上坡村畢竟地少人多,而且,田地偏避,順路的田塊更是少得可憐,只有田成叔的自留地神奇般地分在了路坎里,不是他的運氣好,而是分地組人對田成叔的特別照顧,論風水,論方向是數一數二的宅基地形,也是因英子和小虎的訂婚,田成叔嘿嘿一笑,慷慨地送給了田銀叔,現在婚事吹了,給出的宅基沒吹,而且,連田銀叔的臉都顯得冰冷了許多,站在新蓋起的三間大瓦房里對田成叔再無任何答謝的語言,鄉黨們熱情地在田銀叔的耳邊吹來句句溫暖的話語,卻在背地里竊竊私語:“古往今來都是聰明人利用老實人。”人們也明白田銀叔利用田成叔的實誠慷慨做了一次狡猾的利益交換,現實是田成叔的慷慨輸給了冷酷的結局。致信叔看到鄉黨們當面一副恭喜臉,背后再論公道事時,便用開玩笑的語氣說道:“要地做啥?房是招牌地是累,要銀錢是催命鬼。這半畝地能產多少糧,還得看老天爺的臉色,蓋成房是每天飲起縷縷青煙的歡笑,不蓋房,那就是把日頭從東背到西的勞碌,把地看淡點,人情看重些,都是低頭不見抬頭見的好鄉黨。”
公道之心人皆有之,致信叔雖然用了一籮筐話打了個圓場,但他的內心又何嘗與鄉黨們沒有共鳴呢。
閑諞的同時,也從部分人的口中傳來田平和翠茹徹底丟下孩子離婚了,一個去了深圳,一個遠嫁河南的真實消息,至于他倆是生意做野了,還是追趕新時代、新潮流,在鄉黨交頭碰耳的閑聊中,田平和翠茹都成了人們口中的“三條腿板凳。”
程有良的日子雖然比上不足但也自信滿滿,在一家人的共同努力下,糧食連年豐收,石榴籽似的麥粒,金黃色的苞谷棒讓他喜上眉梢,只要手里有糧心里就不慌,用他年近七旬的思維來判斷,有啞兒子有久緒,河里撈些片石,掘些石子,賺得日常的零花錢,有幫他遞旱煙袋的孫子,有吃飽喝足的一日三餐,他的人生已經達到巔峰。給包工頭當長工的事想都不想,對千兒八百的大錢更沒有多大的渴望,誰知,知足善良的心卻輸給了貪婪,父子仨熬過了汗流浹背的三伏天,凍過了漫長寒冷的三九天,三十六車(四輪拖拉機)石子、片石只換來了笨刀割肉不見血的三十六張白條,到了年底卻找不著車主,連幾斤食鹽錢都緊緊地塞進了那些車主的肋子縫縫,低頭納悶咽不下飯的當家人程有良,用懇求的眼光對久緒說道:“虧你出了那大的力,哪一顆石子不用力砸?哪個片石不用錘打?我以為人都跟咱一樣,沒得跟人胡說的病,誰知道咋遇了這些缺德人,事情已經這樣了,山外的村莊太大,找不著人,都怪我。”
到屋幾年了,破天荒地聽到了老丈人的道歉,久緒連忙用笨拙的語氣連聲說道:“爸,不咋不咋,我砍些硬柴賣了過年!”
“砍啥?國家大力投資植樹造林,你當耳旁風呢?到年底了,不準上山。”程小芳硬邦邦的話里藏了多少委屈,又夾帶了多少怨恨,既心疼年邁父親那孤獨無助的身軀,又顧慮著久緒的安全,便壯著膽從父親顫抖的手里接過了那些白條,一條一條地翻看,白條的內容過于簡單,字跡非常潦草,有些甚至模糊不清,但他倆還是硬著頭皮,持著不一樣的期盼,丟下孩子,早出晚歸了兩天,無任何收獲,那些賣給石頭上的力氣變得一文不值,這個八九年過得真有些破煩。
豆腐包似的棉綢被子下睡著大小四口人,她倆面對面摟著年幼的兒子和閨女,滿臉寫滿了煩惱和憂愁,盼望著和別人一樣走出家門,即使沒有吃輕松飯的本事,賣個苦力掙他個千元戶也行吧。
程小芳總是認為自己事事碰不上好運氣,認為自己是泡在又苦又辣的湯罐里,誰承想,老支書的兒媳婦也絕非是泡在蜂蜜罐里的糖果,自從老支書退位以后,自己的瘸腿丈夫也從教師的崗位溜回了家里,原因是他學術不精,還脾氣暴躁,愛打學生,當他瘸著腿扛著犁頭,艱難地牽著老黃牛走過時,程有良問道:“謀讀,書教的好好的,趁禮拜天犁地么,今禮拜幾?你不去學校,忙在田間地頭了!”
這些話是農村人常用來打招呼用的,他也知道謀讀過了暑假就沒去學校,別人家的碎事今也從他的嘴里冒出來了,只為圖個明白。
“唉,有良爺,我回來兩年了,你不知道?學校難混,教育局的要求高,必須從基礎抓起,家長也想娃成龍成鳳呢,咱以前開門辦學時學的東西跟不上節奏,學生淘氣,家長包庇,像豆腐跌灰里了,打不得,揉不得,學習不好,嫌我沒教好,娃劃傷了、碰爛了也都找我,說一千道一萬,還是人走茶涼,自從我爸退位后,喝口涼水都拌嘴,娃他媽也不順教,不在屋里好好呆著,前一個月跑了。”在農村是講輩分的,程有良和老支書的年紀不差上下,但輩分高,所以村里很多大人都要叫他爺。
程小芳本來就認為謀讀把白菜拱了,也知道這個閨蜜學刷油漆去了,到他嘴里就是跑了。程小芳替閨蜜反駁道:“她不出去掙錢,等你給發工資呢?”
“那心沒往我屋操,她看誰都比我強。”他一邊走,一邊用不著調的語氣嘟囔著,程小芳的心里用“看你那百九六的神氣”的眼神目送著謀讀一瘸一拐漸漸遠去的背影。然而,她也在心里琢磨,農業稅、建校稅、計劃生育稅等等都催了好幾次了,只要有錢掙,和泥搬磚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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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姚水葉(女),陜西西安人,于一九七八年畢業于太乙宮中學,現以打工為生,更愛文學,曾在詩刊及各文學平臺發表過詩歌、散文、小小說等,喜歡用筆尖傳遞親身體會和見證過的社會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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