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撫吃點拿點無所謂，但有一個底線萬萬不能觸碰

乾隆二十一年底，江蘇巡撫莊有恭因母親病故丁憂，給乾隆上了一道奏疏，交代了任上未完之事，無非就是工作交接一類的事務。

莊有恭有操守、有能力，乾隆對他還是放心的。不過，奏疏中提到了一件九年前發生的案件，無意間戳中了乾隆的神經。

案子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江蘇督撫的態度，為何時隔九年才向他報告？乾隆很不高興，認為自己的皇權受到了輕視。

01

九年前，即乾隆十二年三月初三日，江蘇泰興縣捐職州同朱呥的雇工顧五，欲侵犯百姓陶永盛的妻子，恰好被陶永盛的弟弟撞見，兩人發生了口角，事情鬧到了朱呥的面前。

光天化日之下調戲民女，朱呥一怒之下命陶永盛將顧五吊起來痛打。因一時在火頭上，陶永盛失手打死了顧五，釀成了人命案。

未經官府私自用刑，觸犯了《大清律例》。盡管人不是朱呥打死的，但他仍被定為主謀，泰興縣按照“私下監禁他人致死”罪，依律判處朱呥絞監候。

按照正常的司法程序，江蘇巡撫應寫明案情，上呈刑部審核，再由乾隆欽裁，此即所謂的“生殺予奪”，是皇權中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

莊有恭是乾隆十六年才上任江蘇巡撫的，案子由他的前任安寧辦理，安寧并未上報刑部，不過他離任的時候，卻是明確交接給了莊有恭。

也就是說，莊有恭在任的五年，依然沒有將此案上報刑部，乾隆根本不知情。

莊有恭是乾隆四年狀元，短短十二年時間就能做到巡撫，顯然是出于乾隆的提拔，按說他不應該犯這樣的低級錯誤。

當乾隆得知這一情況后，在上諭中嚴厲訓斥莊有恭，說這么大的案子，為何不請示、不匯報？江蘇的督撫、布按是何居心？

已回原籍守制的莊有恭戰戰兢兢，趕緊寫了服辯折子，并說出了理由。

原來，朱呥被判死緩后，他的家屬曾多次主動找他，愿意捐銀三萬兩贖罪。莊有恭與按察司商議之后，認為朱呥的行為固然有應得之罪，但確實沒有主動殺人的動機。按照刑部則例的規定，此類罪犯可以交錢贖罪。

之所以沒有及時上報，是因為朱呥許諾的三萬兩銀子沒有交齊，所以沒有定案，準備等交齊之后再上奏。

02

接到莊有恭的折子后，乾隆認定他不可能不知道死刑需要提請朝廷核定的規矩，或許還有其他不可告人的隱情。他令愛必達代理江蘇巡撫，會同兩江總督尹繼善共同調查。

尹繼善與莊有恭是師生關系，私交甚厚，這一點乾隆是清楚的，故而提醒他：不得徇私回護，否則嚴加懲處。

尹繼善、愛必達經過調查，確如莊有恭所言，朱呥只交了一萬六千兩銀子，還差一萬四千兩，且錢已經入庫充公，莊有恭沒有侵占一分一厘。

然而，在提審朱呥的時候，出了幺蛾子。

根據朱呥的供稱，交錢贖罪不是他主動提出的，而是得到官府的授意。最初審理他的泰興知縣和蘇州知府都告訴他：上面有赦免你的意思，你只要出錢就可免去死罪。

這個上面，應該指的就是江蘇按察司或是江蘇巡撫衙門，矛頭直指莊有恭。

朱呥的供稱對莊有恭很不利，主動交錢和官府授意性質完全不一樣，后者可能就牽涉到敲詐勒索、以錢買命的嫌疑。

此外，泰興縣和蘇州府最初給出的價碼是十萬兩，朱呥聲稱自己拿不出這多錢，即便打對折，還是拿不出。

經過討價還價，朱呥愿意拿出二萬兩。但是莊有恭嫌少，于是最終敲定為三萬兩。

莊有恭為何要加碼呢？因為他知道朱呥是個大富豪，不在乎花十萬八萬兩銀子打一場官司。當然更重要的是，當時的泰興正鬧災，這筆錢可以緩解地方財政。

案情到了這里就明朗了，地方有災官府缺錢，朱呥案發，一個要錢，一個要命，一個要賑災，一個要脫罪，雙方一拍即合。

客觀地說，朱呥所犯之罪確實在死與不死之間，花點錢減輕罪名，總體也還說得過去。莊有恭這么辦，不能說是踐踏國法、徇私舞弊。

不過站在乾隆的角度來看，就不一樣了。

03

朱呥一案情節細致，沒有什么吹毛求疵的地方，乾隆在上諭中也未曾具體過問判罰之輕重。他將重點放在了莊有恭的身上，認為他犯了人臣之大忌，侵犯了只有皇帝才有的特權。

所以，不管是尹繼善、愛必達還是江蘇其他官員怎么強調莊有恭沒有貪污贖金，乾隆都不為所動，堅決要辦莊有恭一個“失職”之罪。

乾隆再三強調：

朱呥既從重歸于毆死顧五案，應擬絞監候。即據家屬呈請，亦應題結核擬，再行據情奏明，飭部定議，豈有未經具題，準贖之理？是外省督撫可虛擬罪名，飭死議贖，自行完結，不必上聞矣？從來無此理。

乾隆的指責句句在理，莊有恭自認有罪，愿意擔上一個失職之罪。

莊有恭主動認錯，乾隆自然也不會過于為難他。接下來，乾隆又將矛頭指向了兩江總督尹繼善。

轄區內出現了人命案，作為一把手的總督不可能不知情，為何也沒有及時上報呢？何況，莊有恭上任之前，尹繼善早已在兩江總督任上。

尹繼善是乾隆最器重的滿洲大臣，要說莊有恭不上報尚可以理解，尹繼善不上報就說不過去了。

事實上，尹繼善的確比莊有恭慢了一步，在莊有恭離任時提交朱呥一案后不久，尹繼善才慌忙向乾隆上奏辯解。

他說一方面是案情沒有查清，錢也沒有交齊，所以才沒有上報的。然而乾隆不買賬，他想確切知道莊有恭違背程序、準予朱呥交錢贖罪的時候，尹繼善是個什么態度？

乾隆最擔心的是尹繼善明知違規，卻不做任何行動，和莊有恭一樣蔑視皇權。

不料尹繼善始終回避問題，惹得乾隆大怒，令刑部議定莊有恭、尹繼善之罪。

刑部自然會順著乾隆的意思去辦，擬莊有恭絞監候，尹繼善革職。既然乾隆展示皇權的目的已經達到，對處理莊有恭、尹繼善不會過于苛刻。

最終的處理結果是：莊有恭革職、發配軍前效力；尹繼善革職仍留兩江總督任上效力。不久，莊有恭再次被啟用，仍任江蘇巡撫。（全文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