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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石濤《秋林人醉圖》(局部)
中國藝術以“古意”為崇高審美理想,這“古意”指的僅僅是回望過去、延續傳統嗎?從時間角度看,中國古代有兩種不同的“古意”:一是時間性的,古是與今相對的概念,歷史中的權威話語及形成的古法,成為當下創造的范式;一是非時間性的,古不是與今相對的過去,而是超越古今所彰顯的人的真實生命感覺。這非時間的“古意”正是中國藝術強調的“意與古會”與“復活古心”。傳統藝術的創造并非排斥時間性的“古意”,而是要在“古外求古”,將創造者導入生命真性呈現的非時間境界。“懷古一何深”,這便是中國傳統藝術精神的體現。
雙重古意:時間性與非時間性
唐宋以來的藝術,其實就走在“一條古路”上。中國藝術家真是常懷太古心,對高古寂歷、古拙蒼莽的境界簡直到了癡迷地步。如在宋元以來的畫史中,追求古意成為畫家們的普遍趣尚,林木必求蒼古,山石必求奇頑,寺觀必古,有蒼松相伴,山徑必曲,著古苔點點。不少造園家也認為,園林之妙,在于蒼古,不能出古意,難為好園林。明顧大典說他的諧趣園“無偉麗之觀、雕彩之飾、珍奇之玩,而惟木石為最古”,他以此為最得園之真趣。
“古”,當然與時間有關。說到“古”,人們自然會想到重視過去、崇尚傳統等。但是,傳統藝術觀念中“古”的內涵很復雜,人們所說的“復古”“高古”“古樸”“古雅”“古澹”“簡古”“渾古”“古拙”“蒼古”“醇古”“荒古”“古秀”等概念,都不是“復古”可以概括的,不能僅從回歸傳統、重視古法上來理解“古”的追求。實際上從時間角度看,傳統藝術追求的“古”,有兩種不同的內涵。一是時間性的,古是與今相對的概念,這種“古”——時間、歷史所構成的無形存在,如同藝術家腳下的大地,是創造的基礎。如趙孟頫說:“作畫貴有古意。若無古意,雖工無益。”他所理解的“古意”,本質上是時間性的。他認為,有成就的藝術家,要“近”于“古”,承續藝術正脈,追尋先賢傳統。二是非時間性的。古不是與今相對的過去,而是超越古今所彰顯的人的真實生命感覺。它重在透過變化的表象,去追蹤時間流動背后不變的內涵,發現人生命存在的意義。如龔賢詩中所說:“小臺臨寂歷,溪斷欲生煙。此地近于古,何年方及春?”這里所言“近于古”的古意,不是趙孟頫的古風,它是“不及春”的,無時間是其根本特點。龔賢在高古寂歷中,抖落一切“合法性”攀附,蕩卻時間性裹挾所產生的種種迷思,將人從知識圖表中、歷史叢林里、功利追逐處拯救出來。如石濤所說,藝術創造是“一洗古今為快”——掙脫“古今”纏繞,追求生命里永不凋謝的春花。
古意,在一定程度上說,就是本初之意、樸素之意,它是創造的源泉。傳統藝術中與“古”相關諸概念,大多與這種非時間的古意有關。如古澹,強調以淡然本真之懷面世,克制人追求目的性的沖動。古樸,形容一種樸實自然的格調。渾古,強調超越知識分別的無時間境界。高古,一種與永恒同在的非時空境界。古秀,強調樸實本真中的活潑,等等。
意與古會:同真實自我邂逅
這里由一枚印章談起。鄧石如有一枚朱文印:“意與古會”,是為其友畢夢熊所刻。四周刻兩段印款,題中有云:“去冬與余遇于邗上,見余篆石,欲之,余吝不與,乃怏怏而去。焦山突兀南郡江中,華陽真逸正書《瘞鶴銘》,冠古今之杰。余游山時睇視良久,恨未獲其拓本,乃怏怏而返。秋初,蘭泉過邗訪余,余微露其意,遂以家所藏舊拓贈余,爰急作此印謝之。蘭泉之喜可知,而余之喜亦可知也。向之徘徊其下摩挲而不得者,今在幾案間也;向之心悅而神慕者,今紱若若而綬累累在襟袖間也,云胡不喜?向之互相怏怏,今俱欣欣,不可沒也,故志之石云。”二人記下這段金石之緣,實是鐫下瞬間興會。兩位藝術家以鮮活的體驗,注釋“意與古會”的內涵。什么是古?二人心中朗然明白,不宣于口也。向之怏怏,今俱欣欣,二人所要說的,當然不在各自得到所愛的東西,而是通過拓片、印章的互贈,說一種千古以來普通人心中流動的情愫。在這里,嗜古,不是為了致意過去,而在捕捉一種萬古不變的古道熱腸,一種超越形式的心靈通會。
遇見故人追尋古意,是求真性的會通。周亮工在給一位同樣好古印的朋友書札中說:“拾得古人碎銅散玉諸章,便淋漓痛快,叫號狂舞,古人豈有他異?直是從千百世動到今日耳。”他提倡為文作印等要使人“動之”——有打動人的東西,這打動人的東西,是那“從千百世動到今日”的內在精神,如一脈清流,潤濕人干涸的心田。“古人豈有他異”——古人今人如流水,共看明月應如此。在星河燦爛的歷史星空中,找到“故友”,在我與古人(故人)的綢繆中,喚醒那內心中常被忘卻的本我。在中國藝術家看來,真正的藝術創造,乃是作性靈之高會。
意與古會,其實是要跳出我執的迷妄,沒有古,沒有今。會,不是區別中的溝通,而是對自我的超越。惲壽平說:“銅檠燃炬,放筆為此,直欲喚醒古人。”點上蠟燭,在微弱燈光下作畫,畫到高興處,一道光明如從心底里射出,照亮了齋室,照亮了天地,照亮了古今。古人之意,那種曾經有過的溫熱,就藏在畫中,藏在筆墨里,藏在那暗綠色的銹跡處,我借著自己生命的光,跨過漫漫長夜,來與這“古意”相會。
復活古心:恢復鈍化的生命感覺
傳統藝術中有另外一種“復古”,叫作復活古心。古外求古,喚醒人的真實生命感覺。石濤的《秋林人醉圖軸》,是其晚年杰作。在一個秋末時分,他與朋友郊游,在“漫天紅樹醉文章”中,一時引動情懷,以浪漫姿態記錄這次旅行的感受。畫中他題了又題,還不滿足,最后又題有一絕:“頃刻煙云能復古,滿空紅樹漫燒天。請君大醉烏毫底,臥看霜林落葉旋。”“頃刻煙云能復古”,在生命沉醉中,他恢復了自己生命的“古意”——這不是崇尚傳統的“復古”,而是復活一顆“古心”,恢復自我被鈍化了的生命知覺。石濤所說的“一揮直開萬古心”,要義即在這“古心”的復活。在很多中國藝術家看來,高眇的“古意”,乃是找回失落本心的一盞明燈。
石濤這方面的理解堪稱透徹,他說:“師古人之跡而不師古人之心,宜其不能一出頭地也,冤哉!”“古人之跡”,是時間延傳中存留的作品以及作品粘帶的法度;“古人之心”,是非時間性的,它是人在生命體驗中發現的真實。真正的藝術創造,是要從“古人之跡”中發現“古人之心”,在時間性的成法背后去追求勃郁的生命精神。
中國藝術強調“古外求古”。藝術家是在時間性“古意”之外去追求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的永恒“古意”。“古外求古”首先強調一種他者的眼光。作為他者的時間之“古”,粉碎人們對“今”的執著,成為一種必要的否定力量。面對一塊頑石,就像一瞬之于萬年。這種他者眼光不是為了回到“他者”的懷抱,而是通過這一與俗流不同的“他者”的反差,喚醒沉埋心中的本初生命情懷。這種古意,穿越知識密林和歷史空間,引出世世代代人們心里流淌的生命真性,讓一顆樸素本真的“古心”復活。“古意”在某種程度上就是本初之意、樸素之意,它是創造的源泉。這顆“古心”所包含的深邃生命智慧,讓人心之花在四時之外綻放。
中國藝術中的“古意”,絕非簡單的復古或懷舊,而是透過時間之鏡,照見生命真實的智慧。它打破古今界限,在“古外之古”中尋找永恒,在“意與古會”中邂逅真實自我,在“復活古心”中回歸本真。我們不必一聽到崇尚“古意”“古法”,就想到保守,怕因此窒息創造的精神。藝術創造以古為法,是必然途徑,關鍵是如何從古法中引出創造的靈泉。中國傳統藝術哲學從時間角度切入,所托出的“古外求古”的創造路徑,致力于打通古今、物我、天人之界線,致力于恢復那鈍化了的生命感覺,給中國藝術帶來新的創造動能。這或許正是中國傳統藝術精神最重要的啟示——真正的創造,源于對生命真性的深刻領悟和表達。
◎本文原載于《光明日報》(作者:朱良志),文章版權歸原作者所有,如有侵權,請聯系刪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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