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請你毫無顧慮地向前跑吧

夜晚是有味道的。這是一件我從小就知道的事。所以當我再一次踏上故土的時候，熟悉的氣味便攪動了回憶，像是一鍋沸水終于翻滾出來。但我也只能抓住其中細枝末節的部分，比如騎著車經過的暖黃色的路燈，比如沒吹干的頭發浸濕肩膀的襯衫，比如校服褪色的領口。

那時的我還是個孩子，出生在7點公交車就會停運的小鎮上，住在隔音很差鄰居很敏感的樓房里。自然，我討厭那幢建成于上世紀90年代的房子；討厭修不好的總是漏雨的屋頂；討厭房間壞掉的電燈，討厭老舊的衣柜，連同那扇會吱呀作響的大門一起，全都討厭。我喜歡搭下午的車去城里唯一的圖書館吹冷氣，用壓歲錢買當時書架上最暢銷的青春疼痛小說；喜歡和朋友一起去小鎮南邊的山上探險，用松樹枯敗的樹葉燒火烤幾個挖來的紅薯；喜歡天氣晴朗的時候，坐在路邊蹲子上吃5毛錢一支的雪糕。

最最喜歡的，是和喜歡的人一起騎車，游蕩在小鎮彎彎曲曲的巷子里，像成熟的大人一樣，決定今晚看什么電影、吃什么晚餐。

但我還是會離開這個地方。無論這些「討厭」與「喜歡」如何扎根，都無法消減半分一個人想要逃到遠方的決心。因為我見過更漂亮的城市，坐過更舒適的沙發，感受過一間明亮的屋子會是什么模樣。所以一有機會我就要逃出去，像再高的堤壩也攔不住的江水。

沒有任何人、任何事能使我停下腳步，我的心一刻不停地催促著我、叮囑著我，不要甘愿被困這輛7點就會停運的公交車上。

所以我沒想過回頭地向前走啊，跑啊，把自己扔進一段段嶄新的生活里撲騰，用很多很多次的跌倒和爬起，一點點地攢下了和在小鎮時一樣漫長的日子。我大概是變了一副模樣，而它卻還維持著舊時的皮囊，時間在它的身上只是多了幾條寬敞的馬路，拆了幾幢老得掉牙的建筑，停運了那班經過我家門口的公交車。

于是我再難回憶起坐在那輛公交上，我想象過多少次關于自己「未來」的生活。也許是畫家、小說家，也許是流浪的詩人，也許是自由職業。總之不要碌碌無為，不要成為無聊的，被柴米油鹽熏壞的大人。

我也無從獲知，現在的我，能不能夠讓她滿意：既沒有成為畫家或者詩人，也沒有一輛破皮卡和一只臟兮兮的狗。慶幸的是，我可以自己修好壞掉的燈泡，可以擁有一張屬于自己的書桌（事實上是好幾張），可以不再關心公共交通停運的時間，可以買下很多很多想看的書。

所以小孩，請你毫無顧慮地向前跑吧，跑到你喜歡的地方去，跑到命運再也捉不到你的天地去，跑來我的身邊，我將和你一起，去看更大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