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魯迅的“少讀中國書”說起

魯迅在《青年必讀書》一文中寫道：“我以為要少————或者竟不————看中國書，多看外國書。”表明了他對于古書的質疑，認為古代書籍記載的內容及其表現的思想比較落后，很容易影響進步的青年。從魯迅的這種主張說起，似乎可以看到他對于中國古代文化的批判傾向，也可以看到古書的本來面目。

魯迅寫道：“我看中國書史，總覺得就沉靜下去，與實人生離開；讀外國書————但除了印度————時，往往就與人生接觸，想做點事。中國書雖有勸人入世的話，也多是僵尸的樂觀；外國書即使是頹唐和厭世的，但卻是活人的頹唐和厭世。”魯迅痛切地感到，中國舊社會、舊勢力、舊思想、舊文化根深蒂固，對民族的發展產生巨大的危害。他曾經在《兩地書》中寫道：“對于根深蒂固的所謂舊文明，施以攻擊，令其動搖。”他對古書的態度比較明顯，那就是不建議青年去讀。他說：“史書本來是過去的陳賬簿，和急進的勇士不相干，但倘若不能忘情于咿咿唔，倒也可以翻翻，知道我們現在的情形，和那時的何其神似，而現在的昏妄舉動，糊涂思想，那時早已有過，并且都鬧糟了。”魯迅并沒有否定歷史研究，而是認為史書記載的很多東西都有封建思想的殘留，或者說都是在封建思想指導下寫成的。他曾經讀過大量的史書，還寫過《中國小說史略》、《漢文學史綱要》，算作學術著作。他的小說中運用了古典小說白描的手法，三言兩語就刻畫一個人物，而且極其精準。不能說他的研究沒有受到古典史學的影響，也不能說他的創作沒有受到古典文學的影響，但他偏偏不主張青年人去讀古書，因為他讀到的古書中的糟粕太多了，而精華并不多。雖然他知道古代文化對后代文化的發展有著至關重要的作用，但精華和糟粕一塊發展，就會出現劣幣驅逐良幣的現象。

青年是祖國的希望和未來，要讀有益的書，起碼要讀一讀外國文學作品。因為外國文學作品大多講究人文主義，即便是外國的神靈，也大多具有人的情感，而不是像中國的神靈一樣高高在上，不食人間煙火。魯迅指出：“一個人處在沉悶的時代，是容易喜歡古書的，作為研究，看看也不要緊，不過深入之后就容易受其浸潤，和現代離開。”讀書人喜歡有所涉獵，喜歡書越多越好，卻偏偏沒錢買書，一旦讀到書，就如饑似渴地看起來，似乎書籍成了讀書人的精神養料。可是并不是什么書都適合讀書人閱讀，讀書人只能讀有限的書。很多讀書人讀古代的書，總是認為書上寫的比較美好，尤其是那些參加科舉考試的書生，從小就讀圣賢書，要立志做圣賢，實際上他們的理想和現實差距太大，根本就做不了圣賢，就更別提“修齊治平”了。他們總是盡信書，認為書上寫的都是對的，實際上書本是經過統治階級改編的，甚至康熙和乾隆都編定過“四書五經”中的一些篇目，算是欽定課本，主要還是采用了愚民政策。倘若青年讀這樣的書本，讀多了以后，就會像古代的書生一樣，滿口之乎者也，與現實關系不大，還成了被嘲笑的對象。就像中了舉的范進，就像落魄的孔乙己，都是讀書人形象，也都產生笑料，讓人不禁捧腹。

青年人少讀中國書，就會少受封建思想的影響，多讀外國書，就會盡早接觸人文主義，知道尊重人性，而不是扼殺人性。西方進入工業文明的時代比較早，而中國明明有條件進入工業文明時代，卻因為封建統治的緣故，根本無法進入。中國的文學向來不弱，古典文學更是燦爛輝煌，隨便拿出一個唐代的詩人就能獲諾貝爾文學獎，但他們已經過去了，而諾貝爾文學獎要求活著的人才能領獎，那么過去的那些文學家就無法領獎了，那些詩人們就更是無法領獎了。幸虧魯迅和胡適發起了新文化運動，帶頭寫白話文，才有了現在發達的白話文體系，不再用文言文寫詩作詞。不然人們仍然用文言文，就仍然存在著巨大的階級差別，甚至知識和文化成了階級之間不可跨越的鴻溝。魯迅勸青年人少讀或不讀中國書，雖然觀點有些偏頗，但在當時起著重要的作用。起碼很多青年知道古書有什么樣的思想傾向，也知道外國書是多么自由了，當然就會多讀外國書，而不會只讀中國古書。并不是說中國古書不能讀，而是要少讀或者沒興趣就不讀，因為很多文章詰屈聱牙，作者故意炫技，內容和情感方面卻沒有什么創新，當然也就算是文字垃圾了，根本不算是作品。

古人倡導開卷有益的思想，認為人只要閱讀，就會獲得好處。其實要辯證地看待這個問題，閱讀要選擇合適的資料，選擇合適的內容，而且能產生一定的共情。可是選擇閱讀材料的時候，要辯證地看，而不能眉毛胡子一把抓，不能把所有的書都放在案頭讀一遍，因為有些書不適合閱讀，或者說不適合某一個讀者閱讀，可能適合其他讀者閱讀。所以讀者讀到一本暢銷書，認為書寫的并不好，也不要驚訝。可能這本書適合其他讀者閱讀，其他讀者認為好。作者寫書寫出了自己的認知經驗，讀者閱讀等于破解作者的謎題，要還原作者的經驗，當然也就豐富了自己的認知體系。不讀書，難道僅憑社會生活就能積攢大量的經驗教訓嗎？當然不能。倘若在過去，大多數人都是農民，不讀書，不識字，經常走南闖北，就可能積累大量的經驗。他們有可能用一生來積攢經驗，寫成一本書傳給后世，也有可能只是在某一個地方住一段時間，體驗一下社會生活的真實性，就可以寫作了。不管他們怎么寫，寫出來之后，要能獲得讀者的認可。讀者不認可，他們的寫作就會變得毫無社會意義，也就失去了社會價值。當然并不能說賺錢的書是好書，也不能說少年不能絕對不讀古書，而是說選擇書籍是讀者自己的事，是一種市場行為，權力系統就不要橫加干預了。倘若權力系統強迫人們讀書，那么這種強迫就違背了人道主義精神。

魯迅說的似乎沒錯，到了現在，很多人都讀網絡上的信息，再也不看書了，似乎形成了一定程度的循環。既然不看書，就無所謂看中國書還是外國書，無所謂看古代的還是當代的，都不看，也就都沒事了，可是他們偏偏被資本牽引，被權力脅迫，最終不知不覺花了很多錢，卻并沒有賺到一分錢。由此來看，魯迅先生讓青年少讀中國書或不讀中國書是正確的，倘若這種論調放在當下,似乎就要遭到口誅筆伐了，甚至網絡輿論形成一邊倒的態勢，而與魯迅先生本人卻沒任何關系,與他的學術思想和雜文作品也沒有太大的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