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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常說金庸小說是歷史的小抄,但也不妨說它是新聞的通稿。有時候,要把金庸小說里的故事當成幾天前發生的新聞,只需要改改時間地點和人名。
例如《飛狐外傳》。
所以我把這事記下來,以免自己忘掉。畢竟我們太容易忘事了。
那么,《飛狐外傳》到底在說什么呢?
1項目沖動和抓人沖動
鳳天南其實是死于一個項目沖動。
歷史經驗表明,很多大人物的倒臺都始于項目沖動:秦始皇是修長城,隋煬帝是挖運河,左冷禪是要合并五岳劍派,慕容復是想復興大燕——以他的德性,如果真的上位了,估計還會覺得燕升宋降,要讓西夏吐蕃大理都聽大燕故事,總之天下還是不得安生。
鳳天南算不上大人物,但是正如反動作家王朔所說:每個大院都是一個山頭。這片土地就是由無數個大院、因而也就是無數個山頭組成的。每個山頭都有人覺得自己是大人物,所以,每個地方的常態都是不得安生。
作為佛山鎮的大人物,鳳天南是有英雄情結的:他開的當鋪叫英雄當鋪,酒樓叫英雄樓,賭場叫英雄會館——如果他要搞個青樓,估計就叫“英雄島”。
說起來,這世間的災難,莫過于一個傻逼覺得自己是英雄。英雄越大,災難越大。小英雄可能只讓自己倒霉,如果這個傻逼覺得自己是大英雄,就可能有千萬人陪他倒霉。
這次讓鳳老爺沖動的項目是“七鳳樓”。七鳳樓據說是給七姨太住的,但沒人說鳳老爺是為了愛情。巴比倫的尼布甲尼撒二世修空中花園,莫臥兒的沙賈汗修泰姬陵,都有人說是為了愛情;在《書劍恩仇錄》里,乾隆爺為香香公主搞了一片大漠風光,也有人說是為了愛情。可見要名垂青史,光有傻逼英雄是不夠的,還需要學術界來湊趣。
相比之下,鳳老爺只想修個樓而已,可見還是英雄不夠大,級別不夠高,還有上升空間。這事對鳳老爺可能是一種進步的激勵,但對隔壁鐘阿四一家,就只能是一場災難。
所以人們常說“時代的一粒灰,落到個人頭上就是一座山”,這話還是抽象了,因為時代的灰就是飄在空氣中的人。所以應該這么說:大人物的一次沖動,就是小人物的一條斬殺線。
根據規劃,七鳳樓要修在鐘阿四家的菜園子上,這就需要動遷了。鳳老爺愿意出五兩銀子,后來加到十兩,可是鐘阿四不干。
如果換成英國人,這時候就只有三種辦法:要么加價,加到鐘阿四無法拒絕;要么改規劃,換個地方修七鳳樓;要么就只好取消這個項目。
因為英國人有句話:“窮人的房子,風能進,雨能進,國王不能進。”
英國是武俠小說的源頭,姑且不說大名鼎鼎的亞瑟王和羅賓漢,單單瓦爾特·司各特,就是所有近代武俠小說的祖師爺,也是金庸的遠祖。
如果說武俠是酒,那么英國人還有花生米,例如那句“國王不能進”。
所以,在英國就很少有那種喝酒不就花生米,二兩下肚就覺得自己可以把全世界嚇尿的人。
司各特的《撒克遜英雄劫后略》(這個武俠味十足的名字是不懂外文的翻譯家林紓瞎JB編的,其實本名就叫《艾凡赫》)中,武功天下第一的是獅心王理查。此人力大無窮,《倚天屠龍記》里有一招叫“獅子搏兔”,而理查則據說會搏獅,把獅子心臟都掏出來了,因此而得名。
所以如果理查要進誰家門,人家估計是攔不住的,何況他還有兵。但英國人都知道“國王不能進”,國王們也不去進,這就叫“共識”。
所以,真正擋住國王亂入別人家屋子的,是共識。
當然,英國人的共識也不是天然就有。獅心王的兄弟約翰當了國王之后就和大家想法不一樣,結果被大家打了一頓,留下一部《大憲章》,規定國王不能亂來。這就叫打成共識。
也就是說,英國人民不光讀武俠,自己也很能打,所以英國的大人物就沒那么沖動了,大家都有了講道理的習慣——遇事講道理,這也是一種共識。
而中國人也打,打了幾千年,越打越沖動。
所以,生在一個有正確共識的人群中,真是一件幸事。反之則很倒霉。
而鳳老爺不是英國人,所以他的沖動絲毫不因鐘阿四的拒絕而減輕,只是按照金庸江湖的慣例,從項目沖動發展到了抓人沖動。結果就是官府把鐘阿四抓去打了個半死。
所以,抓人沖動之后就是打人沖動。
在可以抓人的時候,就不必講道理,這是這片江湖的共識。如果有一天鐘阿四翻身做了主,第一個沖動大概就是把鳳老爺抓起來。如果說有什么不同,那就是要給鳳老爺戴上一頂高帽,寫上“惡霸”,再打個紅叉。
可見,金庸江湖的共識,和司各特江湖的共識,是不一樣的。
有段時間我當了個部門小頭目,發現一個本來關系很好的同事,漸漸對我有些憤憤。后來才明白,該同事的想法是“既然我們關系好,你又當了小頭目,總該讓我占點便宜,否則好關系豈不是浪費了?”
鳳老爺也是這樣想的:我有錢有勢有武功,如果還跟你講道理,那不是浪費嗎?
宣統皇帝他爸載灃王爺也是這樣想的。當時大清已經民怨沸騰了,有人勸他多少在乎點民意,他說:“有兵在。”意思就是,有了兵還在乎民意,那兵不是浪費了?
這么想的肯定不止老爺和王爺,屁民們也都認為是天經地義,他們沒當惡霸和昏王,只是因為沒錢沒勢沒武功也沒兵而已。
這就是這個江湖的共識,上上下下的共識。
作為英國人,莎士比亞筆下的哈姆雷特提出了一個問題:“生存,還是毀滅?”這個問題被認為是人類的頭號問題。
哈姆雷特是王子,如果他在這個江湖,問題就簡單多了:抓,還是不抓?
因為,既然我是王子,如果不抓人,豈不是很浪費?
鳳天南只是個鄉鎮級的惡霸,只想搞黃賭毒,還沒想去打江山。如果他真的打了江山,也會是這個想法:既然江山是我打下來的,如果不瞎JB折騰它,豈不是很浪費?
于是就會有很多項目沖動,例如大拆大建,大煉鋼鐵。項目搞大了,就叫運動。
《飛狐外傳》講胡斐的故事,胡斐長大成人后第一個遇到的就是鳳天南,然后由鳳天南引出袁紫衣,然后才見到苗人鳳、程靈素。進京參加掌門大會,主要也是為了追殺鳳天南。
而鳳天南惹到胡斐,就是因為要建七鳳樓。所以,《飛狐外傳》首先講的,就是一個項目沖動引發的血案。
2逼死和死逼
胡斐之所以盯上鳳天南,是因為他“逼死”了鐘小三。
什么叫“逼死”?鳳老爺說鐘阿四的兒子鐘小三偷吃了他家的鵝,叫官府把鐘阿四抓了去。當然,目的還是在他家菜園子。于是鐘四嫂當眾在祖廟北帝神像前用菜刀剖開了鐘小三的肚子。當然,肚子里并沒有鵝肉。
這是一個悲慘而血腥的故事,誰看了都會義憤填膺,胡斐也是。問題是大家義憤之余都忘了一件事:殺死鐘小三的兇手不是鳳天南,而是鐘四嫂。
在這個慘劇中,可以說鳳天南仗勢欺人,可以說他巧取豪奪,但說他逼死人命卻是冤枉的。因為他沒有像日本電影《追捕》里的矢村警長那樣,用槍指著人的頭叫人從樓上跳下去。
問題出在“逼死”這個概念:這是一個相當可疑的概念。如果用它來定罪,會使本來已經很多的冤案成倍增加。例如,前不久我看到一個新聞:一個銷售員因為業績壓力大,給公司的銷冠下了毒。如果運用“逼死”邏輯,他就可以理直氣壯地指控公司老板:“他是你逼死的!”
在逼死論中,最可怕的一點是,大家都認為鐘四嫂有權用殺死自己兒子來自證清白——因為都是鳳天南逼的!
金庸描述了一個畫面:鐘四嫂雖然神志糊涂,仍然知道拼死保護她兒子鐘小二,與惡犬搏斗。這個畫面很動人,但相比之下,金庸在講述鐘四嫂親手給另一個兒子活活切腹的時候,則像是在說剖開一個枕頭。
不把人命當人命,這大約也是這個江湖的一個共識。金庸對此貢獻不小,例子很多。而這個故事的突出之處在于理論貢獻:逼死論。
金庸在小說中特地注明:“破兒腹明冤,乃確有其事,佛山鎮老人無一不知”,有祖廟中留下的血印石為證。可這特么哪是明冤,分明就是冤殺嘛!
據說血印石年代很久遠了,而且類似故事別處也有。也就是說,這種殺人理論在這片江湖不光源遠流長,而且到處開花。
例如在《讓子彈飛》里,小六子就是因為被冤多吃了一碗粉而剖了肚子。只是因為他還沒兒子,所以稍微合理了一些:他剖的是自己的肚子。
那么,如果鐘四嫂或者鐘阿四也是自己抹脖子或者跳樓,是不是就算鳳天南逼死的了?
鐘阿四和鳳天南的矛盾可能有兩點:一是菜園子賣不賣,二是菜園子賣多少錢。
如果鐘阿四其實想賣,只是要了個天價,順帶要求給鐘四嫂解決個職稱,談不攏一氣之下跳了樓,那這個逼死的帽子,鳳老爺就戴得很冤枉。
如果鐘阿四壓根兒不想賣,那么“窮人的房子國王不能進”,鳳老爺要強買,就是他沒理。當然,前提是這個項目只涉及鐘阿四。
比如,如果七鳳樓不光需要鐘家菜園,還需要左鄰右舍的地,而一百多戶鄰居都覺得價錢劃算,都盼著告別老破小過上幸福生活,只礙著鐘阿四一家。這時候就用得上薩繆爾·杰斐遜的話了:每個人都有天賦的追求幸福的權利。
所以還是革命導師馬克思說得對:有江湖的地方就有矛盾。
然而,在司各特和杰斐遜的江湖,大家總有辦法達成一個共識,因為所有的共識都基于一個共識:講道理。
而在金庸的江湖,則是各有各的道理。
按照鳳老爺的道理,大概最終就是把鐘阿四他家拆了了事。因為抓人沖動和打人沖動,往往伴隨著拆家沖動——而且既然養著這么多家丁,不用來拆家豈不是浪費?
而按照鐘阿四的道理,我就殺兒子給你看,或者我死給你看。這就叫以死相逼,唯一的作用,就是可以說一句:我是被他逼死的!
在這個江湖里,只要有人愿意死給人看,就會真有很多人愛看,看完就說確實是逼死的。
用教員的句式來說,這就叫:哪里有逼死,哪里就有死逼。
所以,鳳老爺的道理和鐘阿四的道理是沒辦法達成共識的,因為大家都沒打算講道理。
所以,司各特和杰斐遜的江湖一直就吵吵鬧鬧,因為一直在講理;而金庸的江湖就只有打打殺殺,而且鄙視別人的江湖,說人家沒效率,修條高速路多少年修不出來,光是動遷都搞不定。
如果鐘阿四不死,可能就是說得最起勁的。
所以,《飛狐外傳》講的第二個故事,就是逼死和死逼的故事。如果鐘阿四是個高學歷,可能留下一句話:“法律救不了我們”。但如果讓我來說句話,我只會說這個江湖特么有病,得治。
3俠客監督
誰來治呢?金庸給安排的是俠客。
其實花錢雇俠客主持公道,在杰斐遜江湖中是常規操作。在很多西部片里還有鳳老爺和馮阿四各自花錢請俠客的情節,這就說明資本主義亂得很,什么都用錢來解決,連官府都明目張膽地雇賞金殺手。
而金庸江湖據說歷來文明,皇恩全過程浩蕩,風景全過程獨好。幾千年連記者都不需要,這種職業只是短暫存在過。但俠客一直就需要,遇到鐘阿四這種冤案,就由胡斐來解決。這就叫俠客監督——但是不能收費,收了就是非法經營。
如果讓我給俠客下個定義,那就是:“自以為有權力和義務管別人的事情的人”。但是在我看來,要管別人的事,唯一的理由就是掙錢。杰斐遜江湖的俠客們大概是這樣想的,但金庸江湖不是。
所以,俠客免費,這是金庸江湖和杰斐遜江湖的重要區別。
俠客主持正義,只能靠俠肝義膽。這種俠肝義膽有時候有點琢磨不透,例如哪里的寡婦搞破鞋了,看上去人畜無害,但只要俠客們聽說了,就會日夜兼程趕過去把人家砍成十七八段。
但這還不是最難琢磨的。最難琢磨的是經濟來源:例如胡斐,因為代表正義,所以為鐘阿四出頭不收費。但俠肝義膽也需要營養供應,吃飯問題怎么辦呢?胡大俠就去偷——因為偷的是有錢人家,所以仍然正義。
在《飛狐外傳》種,胡大俠嚴辭拒絕了鳳老爺送的厚禮,包括京城里一所大宅子,那是一般人幾輩子都掙不來的財富,可謂富貴不能淫——但是富貴可以偷。
如果叫杰斐遜或者司各特江湖的俠客來理解這中間的邏輯,肯定會讓那幫不文明的鄉下佬想破腦袋。
不能收費,但可以收別的。胡斐還是小孩的時候,就從紅花會趙三當家那里觀摩了一次俠客監督的過程:太極北宗的孫剛峰,為了請南宗的趙三當家去主持公道,把自己的一雙手剁下來,叫人送給了他。
這事兒實屬沒道理:我拿你一雙斷手,毫無用處(唯一可能的用處就是瘆人),卻不得不為此奔波千里和人拼命。
如果使用上一個故事中的術語,這也是一種死逼。
剁自己的手是損己不利人,它的邏輯和殺破鞋類似,后者是損人不利己。
總之,一切都是那么擰巴。
所以,俠客監督往往伴隨著不講道理的擰巴。當胡斐要為鐘阿四主持公道的時候,一出場就把一頂“逼死人”的帽子嚴嚴實實給鳳天南扣上了。
而鳳天南對鐘阿四是不講理的,對胡斐也沒打算講理。他舉家逃走,不是因為沒道理,而是因為打不過。這就叫打得過就打,打不過就走。如果用教員的話來說,就叫敵進我退。
總之,沒有道理什么事。俠客虎,惡霸也虎。
可以想見,當胡斐開始俠客監督的時候,鳳天南是有抓人沖動的。不抓只是因為他級別不夠,沒那能力。但是福康安身為高干,級別就夠了。
在另一次俠客監督中,胡斐救了馬春花。馬春花后來入了豪門,成為福大帥的親密戰友,還把胡斐引薦給福大帥。而福大帥見到胡斐的第一個反應,就是叫人把他抓起來。
抓人沖動和級別是成正比的。縣里感覺不方便抓的,市里就可以下命令。到了福大帥這個級別,抓人已經不需要理由了:看你小子不順眼,就抓了再說。
胡斐后來逃掉了,并不是因為康安同志講道理了,而是因為沒想到胡斐這么能打。所以,在金庸江湖,能打確實是第一位的,這就是金老爺子在華文圈經久不衰的原因:因為大家都認同,打就是一切。
俠客監督是《飛狐外傳》講的第三個故事,也是全書故事的集大成者:孫剛峰的死逼,福康安的抓人沖動,胡斐的逼死理論,從頭到尾打作一團。
而所有的故事,其實可以用更簡單的方式概括,那就是:不講理。
大人物固然不講理,小人物也不講;加害者固然不講理,受害者也不講。也有人出來打抱不平,但他們也不講理。所以中文里只有打抱不平,沒有“講抱不平”。
千百年來,在我們習慣的生活中,并沒有講道理的習慣。雖然有“有理走遍天下”這樣的話,但這種話和報紙上的話一樣,總是收放自如的。正如一篇《天龍八部》的補遺作品中,玄慈方丈如是說:“你以為你有理走遍天下,但我可以打折你的腿;你要說我無理寸步難行,但我可以點你啞穴”。
《飛狐外傳》中的三個故事,本來都可以用講道理來解決,但正如《流星花園》所說:如果講道理有用,還要金庸干什么?
所以,這個江湖沒什么復雜的,要了解它,讀《紅樓夢》固然可以,讀金庸也可以,看《流星花園》也可以。
所以,你看金庸江湖,可能是快意恩仇,我看見的,就是一團爛污。
雖然我在解讀金庸,記下這些故事,但其實我最大的愿望,是根本用不著來理解這個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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