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江里的水,日夜不停地流。
三茅鎮靠江邊的那些村子,夜里靜下來的時候,能聽見潮水拍打堤岸的聲響。
1942年的春末,這聲響里頭,卻夾著一絲別樣的動靜。
三里開外的博愛村村民徐春榮,此刻心里頭正翻江倒海著。
昨天傍晚,二區的軍事助理王淵鑒摸黑進了村。
王淵鑒三十出頭,干瘦,眼神亮。他把徐春榮叫到屋后的竹林里,壓低聲音,把事情攤開了說。
縣里查實了——徐春榮的姐夫有問題,季芝一的燒餅鋪子,是鬼子的眼線。他借著賣燒餅的由頭,走街串巷,聽哪家來了生人,看誰夜里進出村子,轉身就往炮樓里遞話。上個月,游擊隊在江邊接頭,差點叫鬼子包了餃子——就是季芝一透的風。
徐春榮聽罷,既吃驚又有些無奈。他姐夫季芝一,在三茅鎮上開了個燒餅鋪子。明面上是做生意,暗地里干的什么事,徐春榮不是一點不知道。
這半年多來,東邊的游擊隊幾次行動,都撲了空。有人說,是走漏了風聲。好幾次,有人明里暗里都點到了季芝一這個名字。
話傳到徐春榮耳朵里,像一把沙子撒進心窩——硌得慌,他不是不知道他姐夫的為人,只是不愿意相信他姐夫真能做出這種無恥勾當。
但現下,現實還是將他最后的一絲幻想給擊得粉碎。
王淵鑒盯著徐春榮的眼睛:“組織上決定,除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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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林里靜得只剩風聲。
徐春榮低著頭,好半晌沒吭聲。腳底下的竹葉被他踩得沙沙響,一下,又一下。
那是他姐夫。
他姐嫁過去五年了,兩人生了孩子,日子過得緊巴,可到底是一家人。逢年過節,他還去鎮上鋪子里吃過飯,季芝一給他夾菜,笑著說:“老弟,多吃點。”
可也是這個人,要把鄉親們的性命往鬼子刀口上送。
徐春榮抬起頭,問:“要我做什么?”
王淵鑒把組織上的決定對他說了,徐春榮聽著,臉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末了,他點了下頭:“行。”
就這一個字。聲音不高,卻沉甸甸的,像塊石頭落了地。
兩天后,徐春榮進了三茅鎮。
正是晌午,街上的日頭毒辣辣的,曬得地皮發燙。炮樓子跟前,兩個鬼子兵站崗,槍上的刺刀明晃晃的,晃得人眼睛疼。
徐春榮低著頭,從邊上繞過去,拐進巷子深處。
季芝一的燒餅鋪子開在巷尾。門臉不大,灶膛里正燒著火,烤得滿屋子熱氣。季芝一站在案板前揉面,袖子挽到胳膊肘,臉上汗涔涔的。
見徐春榮進來,他愣了下,隨即笑起來:“喲,老弟,今兒怎么有空來?”
徐春榮也笑,走到灶邊坐下:“后天我娘過生日,想請姐夫去吃杯酒。”
“過生日?”季芝一把手里的面團翻了個個兒,“你娘不是上個月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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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爹的忌日。”徐春榮接過話頭,面不改色,“娘說今年想熱鬧熱鬧,特意讓我來請姐夫。你可得去,姐和孩子也一塊兒來。”
季芝一笑呵呵地應了:“去,去,自家親戚過生日,還能不去?”
徐春榮站起來,拍拍身上的灰:“那就說定了,后天晌午,我等你。”
他走出鋪子,沒回頭。巷子里的日頭還是那么毒,可他后脊梁上,出了一層細密的汗。
五月初八,天陰沉沉的,悶得像扣了口鍋。徐春榮家的茅屋,孤零零立在村子東頭。屋前頭有棵老槐樹,枝葉密匝匝的,遮下一大片蔭涼。屋里擺了一張八仙桌,幾只條凳,桌上放著幾碟子咸菜、花生米,一壺酒。
天還沒大亮,王淵鑒就帶著五個民兵進了屋。他們從后窗翻進來,悄沒聲地蹲在里屋的角落里,把身子隱在暗處。
徐春榮他娘坐在灶前燒火,臉上看不出什么,只是往灶膛里添柴的手,比平時慢了半拍。
徐春榮站在門口,望著通往鎮上的那條路。
天越來越陰,起風了,老槐樹的葉子嘩啦啦響。
他站了多久,自己也說不清。只知道心里頭像有人在打鼓,咚咚咚的,一下比一下急。
快晌午的時候,路上出現兩個人影。
徐春榮瞇起眼,看清了——季芝一在前頭走著,他姐抱著孩子跟在后面。
季芝一還穿著那件灰布褂子,手里拎著個紙包,想必是帶來的壽禮。徐春榮迎上去,笑著接過紙包:“姐夫來了,快進屋坐。”
季芝一四下里望了望:“今兒怎么這么靜?沒請別的人?”“都是本家親戚,還沒到呢。”徐春榮掀開門簾,“姐夫先喝著茶,等人來齊了就開席。”
季芝一進了屋,在八仙桌旁坐下。徐春榮他姐抱著孩子進了里屋,門簾子放下來,遮得嚴嚴實實。
徐春榮給季芝一倒上酒,自己也端了一杯:“姐夫,來,我先敬你。”
季芝一喝了酒,話匣子就打開了。他說起鎮上的事,說起鬼子的事,說起自己如何周旋在那些人中間,臉上竟有幾分得意。
他說:“老弟,你別看我是個賣燒餅的,這鎮上有頭有臉的人物,哪個不得給我幾分面子?”
徐春榮聽著,臉上笑著,心里頭像有把刀在剜。
他給季芝一倒酒,一杯,又一杯。
外頭的風更大了,吹得窗紙呼呼響。
季芝一喝了七八杯,舌頭開始打結。他拍著徐春榮的肩膀,含含糊糊地說:“老弟,你放心,有姐夫在……往后……往后沒人敢欺負你們……”
話音沒落,里屋的門簾子猛地掀開了。王淵鑒一步跨出來,身后跟著五個民兵,黑洞洞的槍口直指著季芝一。“別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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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芝一的臉刷地白了。
他張著嘴,想說什么,舌頭卻像打了結,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他轉過頭去看徐春榮,眼神里先是驚愕,接著是疑惑,最后變成了怨毒。
徐春榮坐在那兒,手里的酒杯還沒放下。他迎著季芝一的目光,沒躲。
“你……”季芝一終于擠出幾個字,“你……你害我……”
徐春榮站起來,把酒杯往桌上一頓,聲音不高,卻每個字都像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姐夫,你做的那些事,對不住鄉親們。”
季芝一還想說什么,王淵鑒一揮手,兩個民兵上去把他摁住了,繩子往胳膊上一纏,三兩下就捆了個結實。
徐春榮他姐抱著孩子從里屋出來,看見這情形,身子晃了晃,扶著門框才站穩。她望著徐春榮,眼淚刷地流下來,嘴唇哆嗦著,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徐春榮沒看她。
他背過身去,望著窗外那棵老槐樹。風把樹葉吹得翻白,嘩啦啦的聲音,像漲潮時的江水。
天擦黑的時候,王淵鑒帶著人,押著季芝一出了村。徐春榮站在老槐樹下,望著那一行人消失在暮色里。他姐的哭聲還在耳邊響,孩子也在哭,哭聲穿過薄薄的土墻,一下一下撞在他心口上。
他蹲下來,把手插進腳下的泥土里。地是潮的,剛翻過的春土,帶著莊稼人最熟悉的氣味。
這片地,他爹種過,他爺種過,再往前數幾輩,都在這地里刨食吃。
如今他二十一歲了,頭一回知道,人心里頭的事,比這地里的活計,要難上千百倍。
后來他聽說,那天夜里,王淵鑒把人押到張家祠堂附近的江邊。江水拍著堤岸,嘩啦,嘩啦,像在說什么,又像什么都沒說。半夜里,一聲悶響,驚起幾只水鳥,叫著飛遠了。
季芝一沒了。
第二天,三茅鎮上的燒餅鋪子沒開門。過了幾天,有人看見鋪子門口貼了封條,鬼子的兵進去翻過,砸了灶臺,把剩下的面粉揚了一地。
再后來,就沒人提這事了。
很多年后,博愛村的老人們還會說起徐春榮,說他年輕時,親手把自己姐夫送上了絕路。
說這話的時候,老人們的語氣里沒有責備,也沒有贊嘆,只是平平淡淡地,像在說一件尋常事。
徐春榮活到七十一歲,1992年病故。他一輩子務農,沒當過官,沒發過財,死后埋在了村后的坡地上。那坡地能望見長江,能聽見潮水的聲音。
江流日夜,不曾停歇。
有些事,比江水更深,比日子更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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