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丙午年的風掠過神州大地,一個沉睡了三千年的漢字,從青銅器的銘文中蘇醒。
2月16日晚,中央廣播電視總臺向世界宣告:馬年春晚主題詞為:“騏驥馳騁 勢不可擋”。那融合了傳統紋樣的“四馬齊驅”主標識,如四匹神駿踏云而來,瞬間點燃了人們對馬年文化的無限遐想。當我凝視著這個“骉”(biāo)字,仿佛聽見了遠古的蹄聲,穿越時空,由遠及近,正匯成萬馬奔騰的壯闊交響曲。
三馬并馳,鬃毛飛揚,蹄下生風。它不是靜止的符號,而是奔涌的姿態;它不是冰冷的筆畫,而是熱血的奔流。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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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法家顧琴教授撰寫
“驫”字金文(上圖左)見于西周早期青銅器,后演化為許慎著《說文解字》小篆(上圖中),“骉”為顧野王著《玉篇》楷書“驫”(上圖右)的簡體字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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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紐約沃森收藏,金文通鑒系統,拓本編號04324
現藏于美國紐約沃森氏的西周早期青銅器,出土于中國洛陽,其銘文為:“骉姒作寶尊彝”。
“姒”為她的姓,為上古八大姓之一,說明她出身貴族人家;據《說文解字》:“姓,人所生也。”“姓”就是“生”的意思,在先秦的一般文獻里,“百姓”寫作“百生”,說明“姓”的確就是“生”。“骉”為她的名,金文里解述為眾馬奔騰。從銘文可知,這個青銅器為骉姒制作。寶尊彝是西周時期鑄造的青銅禮器,是名為“骉”的女士盡“孝”為先祖而制作。
說起這個“骉”字,不能不說一件非常珍貴的文物,那就是戰國時期韓國名將骉羌鐘,這里“骉”是姓氏。根據李學勤著《文物中的古文明》(2008年商務印書館出版第434、435頁)知,骉羌鐘于1928年出土于河南洛陽金村,總計14件,其中12件現藏于日本泉屋博物館,2件藏于加拿大皇家安大略博物館。骉羌鐘上都刻有銘文,其中5件有長達61字的銘文,9件有4字的短銘。
骉羌鐘不僅是一件精美的青銅樂器,更是對英雄表彰和紀念的歷史文物。它是最早出現“長城”二字的青銅器,為考證齊國長城的始建年代提供了實證。齊國長城是我國修建時間最早的一條長城,早在春秋戰國之交,齊國就已經在邊境平陰一帶修筑長城,用以防御外國入侵。齊國長城不僅具有彌足珍貴的歷史和文化價值,更是中國人民屹立不倒的精神豐碑。在當下,它依然激勵著我們守護家國、砥礪奮進,將堅韌不拔的意志融入新時代的發展征程,在文化自信中筑牢民族精神根基。正如骉羌鐘銘文所鐫刻的“長城”二字,穿越兩千余年風雨仍熠熠生輝。戰國骉羌鐘上銘文記載了周威烈王二十二年(公元前404年),骉羌作為副帥,輔佐主帥韓宗,先入長城,占領平陰,攻克邿力,襲奪楚京的戰績。這些戰績也得到了當代清華簡《系年》等文獻的印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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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藏于加拿大皇家安大略博物館的骉羌鐘
由銘文可知,器主為晉國韓君的家臣,姓“骉”名“羌”。骉羌作為君主先鋒,先后征伐秦國和齊國,攻城略地,最終攻入長城,大勝而歸。得到韓君的嘉賞、晉公的表彰和周天子的勉勵,特制成此套編鐘,以資紀念,光宗耀祖。因此被學界定名為骉氏之鐘,也稱為骉羌鐘。
這個骉羌鐘的青銅器,刻有長達61字的銘文(標點符號不計):
唯廿又再祀,骉羌作戎,闕辟韓宗,歴?征秦,迮齊入長城,先會于平陰。武侄寺力,窨敓楚京。賞于韓宗,命于晉公,昭于天子。用明則之于銘,武文咸烈,永世毋忘。
非常可惜的是,帶有“骉”姓的獨一無二的文物,兩件編鐘被加拿大傳教士懷履光(1873-1960)于1931年從開封群古齋的主人藺石庵(1880-1940)處購得。另外十二件被日本古董商淺野梅吉(1877-1960)從上海善齋劉體智(1879-1962)處買下,再由他于1936年賣給日本住友家族,最后入藏日本泉屋博物館。痛哉!痛哉!
中國金文已釋讀僅兩千多字,但其中已有“骉”字,它是中國古老文字。馬字在一千多個甲骨文中占有一席,甲骨文和金文的馬字都是一匹馬的形狀,逼真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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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骉”字由三馬并馳構成,既表群馬奔騰之勢,又喻眾志成城之力。其字形剛健遒勁,筆意中奔涌著春秋戰國時代特有的雄渾氣魄與開拓精神。今日重讀銘文,不僅見骉羌躍馬長城的驍勇,更見中華文字在青銅熔鑄中完成的文明躍升——一字一印,皆是血脈奔流、山河作證的歷史回響。
許慎著《說文解字》注:“驫:眾馬也。”段玉裁引《廣雅》釋為“骉骉,走貌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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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文解字注》,浙江古籍出版社,2006年,469頁
在顧野王著《大廣益會玉篇》中同樣有“骉”的解釋:走貌。
原本《玉篇》,即顧野王原著《玉篇》殘卷中“馬部”已經遺失,但在日本空海著《篆隸萬象名義》中有馬部,其中“骉”的解釋:走貌。
一個“骉”字,連續在西周早期青銅器銘文、許慎著《說文解字》、顧野王原著《玉篇》中分別以金文、小篆、楷書形式出現。通過文字不斷進化,從金文至小篆,再至楷書,閱讀越來越方便,書寫越來越簡單,不僅見證中華文化五千年綿延不斷,而且參與充滿強大生命活力的中國文化。
【二】
顧野王(519-581年),南朝梁陳間官員、著名地理學家、文字訓詁學家、史學家。唐代張憲作詩《顧野王讀書堆》:“昔聞野王宅,今上讀書堆。”顧野王是吳郡海鹽縣亭林(今金山區亭林)人。
幸運的是,顧野王讀書堆遺跡留存至今。侯景之亂后,顧野王使監海鹽縣,閑居亭林老宅。此址因吳國宰相顧雍出生于此,故史稱“烏衣巷”。亭林讀書堆是《上海通志》記載的上海最早私家園林之一。
顧野王學術成就輝煌,是通儒,是“百科式”人物。北宋馬永易著《實賓錄》一書中,顧野王被譽為“江東孔子”。
“亭林”堪稱是一片神奇的土地,有其悠久的歷史文化和鮮明的地域特色。公元168年,“宰相肚里能撐船”的吳國宰相顧雍出生于海鹽縣亭林里,留下“顧胥塘”等文化遺跡。近四百年后,他的十二世孫顧野王,回歸故里,筑茅而居,置身林內,著書立說。顧野王所撰的《玉篇》是我國第一部楷書字典,顧野王在亭林撰有六朝地理總結之書《輿地志》,它是全國性的地理總志,其中對“扈”作了細致描述:“插竹列海中,以繩編之,向岸張兩翼,潮上而沒,潮落而出,魚蟹隨潮礙竹不得去,名之曰扈。”也就是將竹插在灘涂中編成柵,使隨潮水而入的魚蟹被阻攔于竹柵內。“扈”后來加上三點水“滬”并簡化為“滬”,成為上海簡稱。
王安石、梅堯臣、韓維、宋輝、胡松年等大批歷朝歷代文豪墨客均因仰慕野王而留下“亭林詩話”,堪稱經典。特別是王安石“不朽在名德,千秋想其余”,不僅表達了對顧野王的崇高敬意,而且指明了顧野王學術思想價值的生生不息、永放光彩。
《玉篇》序言所說:“文遺百代,則禮樂可知,驛宣萬里,則心言可逑。”反映了野王對文字的記載、文化的傳承能夠突破時間和空間局限的認知見解。
相傳,黃帝史官倉頡因造字而“天為雨粟,鬼為夜哭,龍為潛藏。”(漢劉安《淮南子·本經訓》)足見文字創造的非凡。東漢經學大師許慎30年辛勤付出,收字9353個,漢建光元年(121)完成《說文解字》中國第一部小篆字典。而顧野王承其薪火,以楷書正體為綱,廣收字形、詳釋音義、博引典籍,在梁大同九年(543)成《玉篇》三十卷,收字達16917個,遠超《說文》。其體例之新、規模之宏、考據之精,開后世字書先河。尤可貴者,野王不囿于訓詁,更將文字置于歷史地理、制度風俗、思想信仰的宏大語境中觀照——《輿地志》與《玉篇》互為經緯,一寫山川之實,一鑄語言之魂,共同構筑起六朝江南文化的精神坐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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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高山寺藏顧野王著《玉篇》唐朝抄本
【三】
“馬”字始見于商代甲骨文及商代金文,是中國文字中歷史非常悠久之字。
“馬”“騳”“骉”層次疊進的演繹,是一馬當先、雙馬齊驅、萬馬騰飛的圖騰,正是中華文化對于馬的崇拜與敬仰的生動體現,凸顯了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思想特征和價值追求,蘊含著中華民族萬眾一心的文化基因和精神標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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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野王著《大廣益會玉篇》,中華書局,1987年7月,108頁
老子《道德經》說:“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結合現代計數的進位制(一般是我們熟悉的十進位制),中國特有的十六進位制引出的“半斤八兩”也是智慧之光的閃爍。
1679年3月15日,德國數學家萊布尼茨發明了一種計算法,用兩位數代替原來的十位數,即1和0。1701年,他寫信給在北京的神父Grimaldi(閔明我)和Bouvet(白晉)告知自己的新發明,白晉很驚訝,因為他發現這種“二進制的算術”與中國古代《易經》思想幾乎一模一樣,萊布尼茨對這個“相似”也很吃驚,和他的朋友白晉一樣,他深信《易經》在數學上的意義。他相信古代的中國人已經掌握了二進制。
在《道德經》,老子用“三進位制”來計算萬物。毫無疑問,老子就是三進位制的首創者。而“骉”字在老子著《道德經》前金文中已經存在,又“羴”字在甲骨文中也已經存在,老子從“骉”、“羴”等字含義“萬馬奔騰”和“群羊”等受到啟發,萌生了“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從這個角度講,老子《道德經》中很多思想是從甲骨文時代開始,積累千年才由老子集大成。
事實上,三進位制對中國傳統文化起到很大奠基作用,祭祀時供奉三碗米飯、點三根香、灑三杯酒、還有三鞠躬。“三”,已經代表了萬物,代表了祭祀者的所有哀思和緬懷。
根據老子“三進位制”來看“馬”、“騳”與“骉”,中華民族浩浩蕩蕩、生生不息的自豪不言而喻。
“骉”,數目上的三馬疊加,《說文解字》將其釋義為眾馬也,北周衛元嵩所著《元包經·孟陽》:“駟骉骉,輦轟轟”描述馬群與車陣的并列描寫展現宏大場景,唐代蘇元明注解時將其明確闡釋為“馬之群也”。
【四】
在2025年顧野王主題文化活動中,上海社會科學院原副院長熊月之先生指出:“顧野王對于理解上海地區乃至江南地區的文化特點,具有不可替代的價值。”
他解釋道,我們今天所熟知的上海地區,擁有獨立的行政建置始于唐天寶十載(751年)。那么,在此之前的歷史是怎樣的呢?顧野王生活的南朝梁陳之際,正是上海地區成陸初期、文化萌芽階段。他主持編纂的《玉篇》不僅是中國首部楷書字典,更系統收錄了吳地方言與江南早期地名用字,如“滬”“疁”“柘”等字,皆可追溯至其手訂體例。這些字形背后,隱含著當時海岸線變遷、漁獵農耕并存的社會圖景。除了西晉的陸機、陸云,歷史記錄寥寥。而生活在南朝梁陳時期的顧野王,歷任梁武帝大同四年太學博士、陳國子博士、黃門侍郎、光祿大夫,有重要的政治、文化活動。顧野王之后,到華亭縣建立,有二百多年時間。恰好填補了這段歷史空白。熊月之先生的視野并未局限于上海,他還指出,顧野王的足跡遍布長三角,具有非凡意義。例如,上海金山區有顧野王潛心著述的“讀書堆”。蘇州吳中區有光福銅觀音寺。蘇州石湖風景區有顧野王的墓地。蘇州吳江區建有紀念顧野王的顧公祠。南京為顧野王主要的為官之地。浙江平湖有相傳是顧野王的讀書之處的顧書堵。浙江嘉興府城東曾有顧野王宅,俗名顧節墩。這些遺跡,遍布江蘇、浙江與上海三地,就是今天長三角。熊月之又強調,“在今人強調長三角一體化的今天,成為長三角一體化難得的歷史符號。顧野王可以將長三角串起來,這是一個很好的具有象征性的歷史人物,也是很難得的標志性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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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馬年春晚主題詞為:“騏驥馳騁 勢不可擋”,配上融合傳統紋樣的“四馬齊驅”主標識。在《玉篇》中“驥”定義為“千里馬”,而“騏”字,按照《玉篇》,“馬文也”,即馬的顏色為青黑色毛皮帶棋盤格子紋路的馬。“四馬齊驅”,即為“駟”。《玉篇》中“駟”表述為“四馬一乘”。在中國古代,乘車的規格和數量代表著不同的身份和地位。例如,天子乘坐的車稱為“龍輦”,由六匹馬拉;諸侯乘坐的車稱為“路車”,由四匹馬拉;大夫乘坐的車稱為“軒車”,由三匹馬拉;士乘坐的車稱為“軺車”,由兩匹馬拉;一般百姓由一匹馬拉。
“一馬騳骉,騏驥馳騁”是2026年融合生僻字與文化寓意的新短語。?“一馬騳骉”是一馬當先、雙馬并馳、萬馬奔騰的宏偉場景?。?“騏驥馳騁”象征勇往直前的進取精神,源自先秦屈原著《離騷》:“乘騏驥以馳騁兮,來吾道夫先路!”
因此,代表中華民族奮發圖強的“骉”字,不僅可以成為2026年央視春晚主題“騏驥馳騁、勢不可擋”的代表詞,而且可以作為“四馬齊驅”的主旋律。這是一個字的奔騰,更是一個民族的馳騁——從金文的青銅深處出發,穿過《說文解字》的竹簡,越過《玉篇》的紙頁,最終在今日的春光里,化作萬馬千軍的浩蕩回響。
(作者為華東理工大學教授、上海顧野王文化研究院院長)
原標題:《蔣志明:一字奔騰三千年——“骉”》
欄目編輯:郭影
文字編輯:吳南瑤 錢衛
本文作者:蔣志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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