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華棟長篇小說《空城紀》連載（201）我仔細回憶發生的一切，卻發現，我其實還是在做夢

編者按：即日起，本報開始連載中國作協副主席、著名作家邱華棟的長篇小說《空城紀》。《空城紀》是作家邱華棟構思了30年、寫了6年的長篇小說。小說以龜茲雙闋、高昌三書、尼雅四錦、樓蘭五疊、于闐六部、敦煌七窟六章結構成一個渾然的整體。《空城紀》以詩意語言和絢爛想象回到渺遠的西部世界，重尋龜茲、尼雅、樓蘭、敦煌等西域古城的歷史傳奇。在《空城紀》中，六座西域古城得以復活，一座座廢墟還原成宮殿城池，一個個人物從此有了鮮活的生命。

我一陣狂喜，啊！我在佛祖面前祈禱的話靈驗了，我果然能再活一年。我接過布袋，取出了藥丸，吞下去一顆。藥丸非常暖熱，在我腹內升騰起一種熱氣和生機。我感覺好多了。我說，捕夢人，巫醫，半瞎子，我吃了你的藥，能多活一年。那你說，我接下來應該怎么做？

他說，我有一匹老馬，拴在洞窟外邊的白楊樹上。我的眼睛半瞎了，你可以帶我去沙州，幫助我實現我的三個夢。

我問，你的夢？你有什么夢想呢？

半瞎子巫醫笑了起來，我的夢啊，就是我夢想用一個富人的錢，來幫助那些真正需要金錢幫助的人。在沙州，是您掙錢的地方，也應該是你散去金錢的地方。我們走吧。

我就跟他一起走出這座涅槃窟，果然，有一匹馬拴在洞窟外面的白楊樹上，是一匹黑色的走馬。他騎上去，我牽著馬，向沙州而去。

我們來到了沙州，這里都是我熟悉的街道，官衙、寺院、集市、客店。我在凈土寺邊，找到我曾經住過的一個客棧。我說，捕夢人，你說，我應該怎么做呢？

他說，你貼出一個告示，說你能扶危濟困，看看有沒有人前來找你。

我就在客棧的門邊，貼出了這樣一張告示。果然來了很多求助的人，以病人為主。我就像是藥師佛一樣，扶危濟困，看來要從病人入手，人活在世，生老病死，病是最折磨人的。藥師佛發下十二大愿，十二藥叉神將是藥師佛的護衛，在經變畫中是十二盞燈輪在旋轉。藥師佛能治病救人，凡是無救、無歸、無醫、無藥、無親、無家的“六無”之人，只要是供養藥師佛，就能得救。這不過是一個說法，現在，在沙州，藥師佛變身為我了。

很多有病的人需要幫助，我就拿出錢來幫助他們。結果，滿城的病人都得到了救治，我的美名傳遍沙州。沙州就像是化城喻品中的佛所化出的城市，成為人們生活的美妙之地。就這樣，幾個月的時間，我把錢都花了，仗義疏財，給人治病。我沒有分文了，可是我滿心歡喜，感覺身體無恙。

捕夢人半瞎子巫醫說，我還有一個夢，希望你幫助我實現。

我說，我沒有錢了，不知道能不能幫助你實現你的夢想。

他說，你能實現的，只要你愿意花時間陪伴我。我的夢，就是我想去看看大海。我從來都是只聽說過大海，沒有見過大海。我見過沙海，卻不能想象出大海里都是水的樣子。你見過大海嗎？

我說，我當然見過大海。我做生意，去過遼東，見過那里波濤洶涌的大海，就像是沙海一樣，只不過所有的沙子都是水，那就是大海。

他說，太棒了！我希望你幫助我實現這個夢。你只需要當我的向導和馬夫，拉著韁繩牽好馬，就能圓滿我的夢。

好像只是說話之間，我和半瞎子巫醫一起來到了東海邊。見到真正的大海，我這個在沙海戈壁間來回走動的商人還是十分激動。半瞎子用他那只朦朧的眼睛貪婪地看著大海，在馬上驚嘆，大海是活的，比沙海要活躍很多。水是豐沛的，無窮無盡的水在涌動。原來這個世界上真的有大海，有無窮無盡的水！

然后，捕夢人巫醫對我說，謝謝你，幫助包括我在內的這么多人實現了夢想。你也能獲得你希望的涅槃，就像是佛祖釋迦牟尼的涅槃，不生不滅。

捕夢人巫醫說完這番話，他手里牽著的老馬不見了，他睜開了那只緊閉著的瞎眼，他成了一個雙眼閃光的、重新看見光明的人。他說，我們不再互相需要了，我們的夢都實現了。你散盡了金錢，做盡了好事，你救苦救難救生救死，然后，你幫助我看到了大海。我們的夢做完了。然后，他就消失在一片光暈中。

我醒了，卻發現我還在這座佛祖涅槃窟中。我仔細回憶發生的一切，卻發現，我其實還是在做夢。我站起來，在這個洞窟中細細察看，沒有別的人。那個半瞎子捕夢人巫醫，是我夢中出現的。在他剛才出現的地方，只有那一座未來佛的坐像，在釋迦牟尼涅槃像腳邊坐著一動不動。我確信，我是在夢中夢到了那個捕夢人，我做了夢中之夢。在夢中，我實際上回憶了我在前段時間里做的事情。那就是，我真的在沙州把我的錢散盡，用來扶危濟困，用來治病救人，就像是藥師佛那樣。我滿足了很多人的愿望，使他們得到了安慰。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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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 編 | 高思佳

審 核 | 張建全

終 審 | 張嘉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