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寶道 | 關于刑事涉財產執行的幾個實務問題

驚蟄

關于刑事涉財產執行的幾個實務問題

作者：王寶道

作者單位：最高人民法院

本文刊登于《人民司法》2026年第4期

目次：

一、關于刑事涉財產執行的財產范圍問題

二、關于刑事涉案財產的變價問題

三、關于當事人與案外人的救濟問題

刑事涉財產執行工作是打擊犯罪的重要內容，是追贓挽損的重要環節，直接關系刑罰目的的實現，關系人民群眾切身利益。近年來，人民法院堅決貫徹落實黨中央決策部署，扎實深入有力推進刑事涉財產執行工作，有力挽回了犯罪造成的經濟損失，對犯罪分子形成強大震懾。實踐中，有一些基本問題需要明確，筆者結合本期刊發案例就相關問題談一下個人認識。

PART 01

關于刑事涉財產執行的財產范圍問題

刑法第六十四條明確規定：“犯罪分子違法所得的一切財物，應當予以追繳或者責令退賠；對被害人的合法財產，應當及時返還；違禁品和供犯罪所用的本人財物，應當予以沒收。沒收的財物和罰金，一律上繳國庫，不得挪用和自行處理。”從該條規定看，刑事裁判文書中涉及財產部分執行的內容可以分為兩類，第一類為罰金刑、沒收財產刑等財產刑，第二類是追繳、責令退賠等非刑罰處置。而刑事附帶民事執行案件應依照民事執行案件程序辦理。需要注意的是，最高人民法院《關于人民法院執行工作若干問題的規定（試行）》第17條第2款規定，刑事附帶民事判決、裁定、調解書由審判庭移送執行機構執行。因此，刑事附帶民事案件的執行應當依職權移送立案。

在執行程序中，需要根據判項執行不同性質的財產。罰金刑和沒收財產刑的執行對象是被執行人的合法財產，追繳、責令退賠的執行對象是被執行人的違法所得。這里應當特別說明的是，責令退賠的執行對象在特定情形下也可以是被執行人的合法財產。在追繳違法所得的執行中，發現違法所得因原物滅失、去向不明、與其他財產混同且不可分割等原因而無法追繳的，可以追繳其轉化的財產、混同財產中的等值部分或者責令被執行人以其他財產退賠。

區分合法財產與違法所得是確保正確執行的前提。根據刑事訴訟法第二百四十五條第三款規定，人民法院作出的判決，應當對查封、扣押、凍結的財物及其孳息作出處理。第二百七十九條規定，法庭審理過程中，應當對查封、扣押、凍結財物及其孳息的權屬、來源等情況，是否屬于違法所得或者依法應當追繳的其他涉案財物進行調查。最高法院《關于適用刑事訴訟法的解釋》（以下簡稱《刑訴法解釋》）第445條第2款規定，對判決時尚未追繳到案或者尚未足額退賠的違法所得，應當判決繼續追繳或者責令退賠。因此，對于查控的涉案財產，應當根據生效刑事裁判確定的財物性質進行處置。

本期刊發的“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犯罪集資參與人獲得的利息應當依法追繳”一文中涉及的曾某犯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案，劉某為該案的集資參與人，被執行人曾某通過向劉某等人借錢，以民間借貸形式變相吸收他人資金，其行為構成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雙方的“借貸”事實構成曾某犯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犯罪事實的一部分。對于本案中劉某獲得的33萬余元利息是否應當追繳，就涉及該部分利息是否為違法所得的判斷。根據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安部《關于辦理非法集資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意見》第5條的規定，案件所涉33萬余元系曾某對違法所得的處分，不屬于劉某的合法收入。本案中，集資參與人所得的利息系其他被害人的財產在被執行人犯罪過程中作為犯罪資金使用。非法集資犯罪中，非法集資者利用后吸收的資金支付前面投資人的本息。本案所涉款項最初來源是其他被害人的財產，但在犯罪過程中又被曾某作為犯罪資金使用，同時具備違法所得財物和供犯罪所用財物的雙重屬性。故涉案款項系曾某對違法所得的處分，不屬于集資參與人劉某的合法收入，應當依法予以追繳。而對于集資參與人在案件中所得的利息應當予以追繳，再按比例返還給本金尚未得到償還的被害人。

PART 02

關于刑事涉案財產的變價問題

最高法院《關于刑事裁判涉財產部分執行的若干規定》（以下簡稱《刑事涉財產執行規定》）第12條規定：“被執行財產需要變價的，人民法院執行機構應當依法采取拍賣、變賣等變價措施。涉案財物最后一次拍賣未能成交，需要上繳國庫的，人民法院應當通知有關財政機關以該次拍賣保留價予以接收；有關財政機關要求繼續變價的，可以進行無保留價拍賣。需要退賠被害人的，以該次拍賣保留價以物退賠；被害人不同意以物退賠的，可以進行無保留價拍賣。”根據該條規定，在刑事涉財產執行工作中，無論執行的財物是違法所得還是合法財產，原則上都應當通過拍賣變賣的方式實現其價值。

對于變價程序，根據判項內容和對應財物的屬性不同而適用不同規則，實現精準處置財物。執行追繳違法所得并上繳國庫、沒收供犯罪所用的本人財物、沒收財產等非必須確定執行到位金額的判項時，應當參照財政部《罰沒財物管理辦法》第16條及相關法律、司法解釋的規定進行公開拍賣；執行罰金、退賠違法所得等判項，被執行人合法財產需要變價的，應當參照民事執行程序進行變價。

對于拍賣和變賣的選擇，應當優先采用拍賣的方式，特殊情況下采用變賣的方式。（1）關于沒收違法所得的變價。無論是處置隨案移送贓物的執行，還是沒收犯罪所用財物的執行，均要將執行所得上繳國庫，如果財政部門等基于合理理由要求對執行標的直接變賣的，人民法院可以采取變賣方式對執行標的物進行處置。（2）關于責令退賠的變價。該類執行須將相關財產變價處理后支付給被害人，需要實現財產價值的最大化，否則，有可能損害被執行人及被害人等當事人的合法權益。因此，即使被害人提出對執行標的不經拍賣而直接變賣的要求，人民法院仍需征詢被執行人等當事人意見，如果當事人不同意變賣處理，人民法院仍需采取拍賣方式進行變價。（3）按照最高法院《關于人民法院民事執行中拍賣、變賣財產的規定》，對查封、扣押、凍結的財產，在雙方當事人及有關權利人同意的情況下，可以變賣。金銀及其制品、當地市場有公開交易價格的動產、易腐爛變質的物品、季節性商品、保管困難或者保管費用過高的物品，人民法院可以決定變賣。

本期刊發的“被執行人將贓款與他人合法財產共同置業形成不動產中收益追繳的執行方式”一文中涉及的蘇某甲受賄罪案，法院在執行程序中查封登記在案外人蘇某乙名下的一套房產。蘇某乙提出不應拍賣該房產，其愿意將該房產中蘇某甲受賄的200萬元及對應收益交至執行法院。執行法院決定采用拍賣的方式處置，蘇某乙在拍賣過程中通過作為共有人行使優先購買權的方式參加競拍，該房屋經拍賣溢價成交，由其他競買人競得。在本案中，對于被執行人將贓款與他人（案外人）合法財產共同置業形成的不動產，在追繳贓款及其對應收益時，執行法院應當采用拍賣的方式準確認定該不動產自然增值，進而確定有無收益以及收益具體數額。如案外人提出應通過評估價（詢價）計算贓款及對應收益并繳納至執行法院阻止拍賣，雖不能阻止拍賣但與拍賣并不矛盾，應通過保障其行使優先購買權參與競拍以及拍賣成交后其僅支付應追繳部分的方式保障其合法權益，如案外人未競得，其合法財產及其收益部分應予退還。通過拍賣方式執行收益，可準確認定不動產的市場價值，保證犯罪分子不獲益，并可兼顧案外人合法權益。

需要重點研究的是，關于無保留價（無底價）拍賣的問題。涉及無保留價（無底價）拍賣規則主要有三個規范。一是《刑事涉財產執行規定》第12條第2款規定，涉案財物最后一次拍賣未能成交，需要上繳國庫，有關財政機關要求繼續變價的，可以進行無保留價拍賣；需要退賠被害人，被害人不同意以物退賠的，可以進行無保留價拍賣。二是財政部《罰沒財物管理辦法》第16條規定，執法機關依法取得的罰沒物品，3次以上流拍的，經執法機關商同級財政部門確定后，可以通過互聯網平臺采取無底價拍賣或者轉為其他處置方式。三是最高法院《關于進一步強化和規范涉黑惡刑事案件財產執行工作的通知》第9條規定，對于價值較低的財產可以探索直接無保留價拍賣。

根據實踐中出現的新情況，最高法院對刑事涉案財產拍賣明確了新的規則，繼續變價經法定審批程序，后續每次拍賣的保留價不得低于前次保留價的90%。繼續拍賣不得超過財產處置參考價的有效期6個月，超過該期限的，可以根據相關規定進行新一輪的財產處置程序。要嚴格把握拍賣的相關程序，審慎拍賣，不能以明顯不合理的超低價成交。

PART 03

關于當事人與案外人的救濟問題

由于刑事案件的特殊性，部分案件涉案財產不在被執行人名下，而是在案外人名下。按照刑事訴訟規則，涉案財物的權屬及處置應在刑事訴訟審判階段予以明確。但是，在一些重大復雜的刑事案件中，涉案財物及其孳息情況復雜、種類繁多、人員廣泛，受刑事審判審限的影響，審判階段無法完全確定涉案財物權屬和處置問題。案件進入執行程序后，會產生涉案財物權屬爭議和裁判外財物的繼續追繳問題，在贓款贓物認定異議審查程序和繼續追繳程序不完備的情況下，案外人的合法權益難以及時保障。

《刑訴法解釋》第297條、第451條、《刑事涉財產執行規定》第15條給出了救濟路徑，即案外人對查封、扣押、凍結的財物及其孳息提出權屬異議的，人民法院應當聽取案外人的意見，必要時，可以通知案外人出庭；案外人認為已經發生法律效力的裁判侵害其合法權益提出申訴的，人民法院應當受理；在執行程序中案外人認為刑事裁判中對是否屬于贓款贓物認定錯誤的，可通過刑事審判部門作出補正裁定，無法作出補正裁定的，按刑事審判監督程序處理。

對于在執行階段案外人就合法財產提出的異議，一般參照民事執行的異議之訴規則進行實體判斷。需要注意的是，人民法院要審查該案外人與被執行人是否存在轉移財產規避執行的行為。因為刑事涉財執行案件沒有與被執行人對應的當事人，造成對于案外人與被執行人故意轉移財產時沒有主體可以像民事糾紛那樣提起撤銷權訴訟。因此，法院應當依職權根據刑事犯罪時間、追究刑事責任的時間、財產轉移時間、被執行人與案外人的財產狀況等因素綜合判斷。

還應當注意的是，刑法第五十九條規定：“沒收財產是沒收犯罪分子個人所有財產的一部或者全部。沒收全部財產的，應當對犯罪分子個人及其扶養的家屬保留必需的生活費用。在判處沒收財產的時候，不得沒收屬于犯罪分子家屬所有或者應有的財產。”《刑訴法解釋》第526條規定：“執行財產刑，應當參照被扶養人住所地政府公布的上年度當地居民最低生活費標準，保留被執行人及其所扶養人的生活必需費用。”根據上述規定，對于被執行人家屬提出的案外人異議，應考慮是否保障被執行人扶養家屬的基本生活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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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 郭晴晴

審核人員 | 張文碩 毛琛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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