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春天,廠子終于喘過氣來了。
正月十五剛過,丹東那邊傳來消息——凍結的那二十萬貨款,解凍了一半。我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車間里看女工們干活,手一抖,煙差點掉了。
“多少?”
“十萬。剩下的再等等,說是分批解。”
掛了電話,我站在那兒,半天沒動。崔姑娘抬起頭看我,用眼神問怎么了。我沖她笑了笑,沒說話。
![]()
打點的學問
說起來,這還得感謝國內那個朋友的點撥。
去年年底,我回丹東過年,跟老劉喝酒。他聽了我的情況,給我出了個主意:“你得舍得花錢打點。不是那種小打小鬧的煙酒,是大錢。”
“多大?”
他伸出五根手指:“這個數。從上到下,關鍵的人,一個一個喂。喂熟了,他們就是你的門神。”
我咬牙拿了五萬塊。回新義州之后,托黃廠長約了幾個關鍵人物吃飯。酒桌上,我什么都沒說,就是喝酒,就是敬,臨走塞了紅包。
效果立竿見影。
二月份開始,檢查突然少了。以前一個月四五波,現在一個月來不了一回。偶爾來的,也是走個過場,轉一圈就走,連賬本都不翻了。三月份,消防的人來,看了看,說挺好,沒問題。查賬的人來,翻了翻,說賬目清楚,沒問題。連去年那個最麻煩的“上面的人”,都沒再出現過。
黃廠長有天晚上來找我喝酒,喝到一半,他說:“廠長,你開竅了。”
我說是。
他拍拍我肩膀:“這就對了。在哪兒都一樣,有人護著,才有人活著。”
三月份,第二批貨款解凍了。加上之前的,卡住的錢回來了十八萬。賬上第一次有了活錢,不用再借錢發工資了。
我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車間里那些埋頭干活的背影,心里想:是時候了。
![]()
升級
三月底,我讓施工隊進了廠。
先改造宿舍。原來那五間房,再加蓋八間,能住六十個人。炕換成新的,地磚鋪上,墻刷白。每個屋加個爐子,燒煤的,晚上燒得熱熱的。被子全換新的,厚的,軍綠色的,一人兩條。
然后是食堂。原來就一個灶臺,兩口鍋,一頓飯能做三十個人的。現在擴大了一倍,加了兩個灶,買了蒸箱、和面機。廚師從丹東請的,一個月三千塊,專門做菜。
我跟廚師說:以后每天三頓飯,早中晚,管飽。午飯和晚飯必須有肉,最少兩個肉菜。紅燒肉、燉排骨、炒肉片、肉末茄子,輪著來。
廚師算了算賬:“廠長,這一個月光肉錢就得兩三萬。”
我說:“花。”
四月一號,新食堂開張那天,我讓廚師做了十個菜。紅燒肉、糖醋排骨、木須肉、肉末豆腐、雞蛋炒西紅柿、炒土豆絲、白菜燉粉條、紫菜蛋花湯、大米飯、饅頭。
女工們站在食堂門口,看著那滿滿一桌子菜,沒人動。
“吃啊,”我說,“今天是開張,隨便吃。”
崔姑娘第一個走進去,拿起碗,盛了半碗米飯,夾了一筷子土豆絲,坐在角落里,低頭吃。
其他人也跟著動。可我發現,她們都只夾素菜,肉菜沒人動。
我走到崔姑娘跟前:“怎么不吃肉?”
她抬頭看我,有點慌。然后站起來,夾了一小塊紅燒肉,放進碗里,拌著米飯吃了。吃完,沖我笑笑,又低下頭。
我看了一圈——每個人碗里都是素菜居多,肉就一兩塊,有的干脆一塊沒有。
![]()
那天之后,我開始注意她們的吃法。
每天早上,食堂供應粥、饅頭、咸菜。她們吃得很急,十五分鐘就吃完,然后去車間。可我發現,有人往兜里塞饅頭——掰一半,用塑料袋包好,揣進懷里。動作很快,很自然,像做了千百遍。
中午和晚上也一樣。肉菜上來,她們夾一兩塊,吃了,然后就只吃素菜和米飯。可每個人身邊都放著個塑料袋,或者飯盒。等吃得差不多了,她們會把剩下的肉菜——那些沒動過的、完整的肉塊——夾出來,裝進塑料袋,塞進兜里。
一開始我以為她們是吃不完浪費。后來發現不是。她們是特意省下來的。
四月中的一天,我讓小崔幫我問問。
小崔跟幾個女工聊完,回來跟我說:“廠長,她們把肉帶回家。”
“帶回家?”
“給家里人吃。老人、孩子、男人。”小崔低著頭,“她們說,廠里天天有肉,她們吃飽了。家里一年吃不上幾回,帶回去,孩子就能吃上。”
我站在那兒,半天沒說話。
崔姑娘那天晚上加班,我特意去食堂看。她端著一碗飯,面前放著一份紅燒肉。她把肉一塊一塊夾出來,用塑料袋包好,塞進飯盒里。然后低頭吃米飯,就著白菜湯,吃得干干凈凈。
我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
“你弟弟,”我問,“多大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比劃著:七歲。
“上學了?”
她點點頭,笑了。
我又問:“他喜歡吃肉嗎?”
她點頭,笑得更開了。然后她從兜里掏出那個飯盒,打開,給我看——里面整整齊齊碼著七八塊紅燒肉,油汪汪的,還冒著熱氣。
“這個,”她說,用磕磕巴巴的漢語,“弟弟的。”
我眼眶一熱,扭過頭去。
![]()
金明子大娘來了
四月下旬,恩珠來了。
她長高了,十二歲了,穿著件新棉襖——不是紅的,是藍的,領口繡著花。身后跟著金明子大娘,背著個大布包。
“廠長,”恩珠跑過來,“我放假了,來看你。”
我蹲下來,看著她。臉上有肉了,眼睛亮亮的,不像前幾年那么瘦了。
“大娘也來了?”
大娘走過來,握住我的手,說了半天話。恩珠翻譯:“大娘說,謝謝廠長。她在電視上看到新聞了,說今年朝鮮干旱,好多地方糧食不夠吃,她怕廠里也難。來看看,放心。”
我心里一動。
新聞上說的那些事我知道——2016年1月,聯合國兒童基金會就警告,朝鮮有2.5萬名兒童因旱災急需營養治療,糧食產量比前年減少了20% 。三月份的報告說,朝鮮居民日均糧食配給只有370克,連聯合國建議的600克都不到 。
可這些話,我沒跟女工們說過。她們也不問。她們只是每天低頭干活,把省下來的肉帶回家。
那天晚上,我留大娘和恩珠吃飯。食堂里紅燒肉、燉排骨,滿滿一桌子。大娘看著那些菜,眼眶紅了。她夾了一塊肉,放進嘴里,嚼了嚼,然后就不吃了。我問怎么了,恩珠說:“大娘說,太好吃了,舍不得吃。她想帶回去,給鄰居家孩子嘗嘗。”
我讓廚師另外裝了一份,讓大娘帶回去。
![]()
賬本上的新一頁
恩珠臨走前,給我看了她的賬本。
還是那個作業本,邊角卷了,封面上又添了幾道褶子。翻開,一頁一頁記著:
“2016年1月,賣雞蛋賺3塊,攢著。”
“2016年2月,幫大娘干活,給2塊,攢著。”
“2016年3月,學校發獎學金,5塊,攢著。”
翻到最后一頁,上面寫著幾行新字:
“2016年4月,來廠里看李廠長。食堂好多肉,大娘哭了。崔阿姨說,廠長是好人,給她們蓋了新宿舍,天天有肉吃。她說她弟弟今年七歲了,比以前胖了。”
下面還有一行,歪歪扭扭的:
“媽,你在那邊看見了嗎?廠長把廠子保住了。新義州真的在變好。”
我把賬本合上,還給她。
“恩珠,”我說,“你現在還欠賬嗎?”
她搖搖頭,笑了:“不欠了。我媽的賬,我還完了。我現在是攢錢,給自己上學用。”
我看著她,看著她那雙亮亮的眼睛,心里說不出的滋味。
十二歲的孩子,從十歲開始記賬,一筆一筆,清清楚楚。欠的債還完了,開始攢自己的未來了。
![]()
五月初,有一天晚上加班,我去車間轉了一圈。
九點多了,燈還亮著。女工們還在干活,手一刻不停。崔姑娘坐在第三排,面前堆著一摞包裝盒。
我走過去,在她旁邊站了一會兒。她抬起頭,沖我笑笑,又低下頭干活。
她的工位旁邊,掛著那個熟悉的布包。里面鼓鼓囊囊的,裝著飯盒。我知道,那是今晚省下來的肉,明天帶回家給弟弟的。
我看著她那雙裂著口子的手,看著她低著頭認真干活的樣子,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見她的時候。那時候她才十九歲,瘦得跟竹竿似的,在食堂里問我:“能帶回去嗎?”
三年了。她弟弟從四歲長到七歲,從一年吃不上兩回肉到現在每周能吃上一回。她自己從瘦成竹竿到現在臉上有了肉,從睡門廊到現在住進暖和的宿舍。
可她還是在省肉。還是把最好的那一口,留給家里。
車間里機器轟隆隆響著,燈光照在她們身上,照出那些瘦削的肩膀,那些認真的側臉。
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們不是不舍得吃。她們是舍不得自己吃。她們心里裝著的,永遠是家里人——弟弟、妹妹、老人、孩子。自己吃飽了就行,肉要帶回去,讓那些還在餓的人,也嘗一口。
朝鮮那地方,苦是真苦。2016年,干旱、洪水、制裁,新聞上天天說 。可這些人,好也是真好。她們自己吃著白菜湯,把肉省下來帶回家。她們住著暖和的宿舍,心里惦記的還是家里那個冷炕。
那天晚上,我去食堂看了看。廚師正在準備明天的菜,一大盆五花肉泡在水里。我說:“明天多做點,讓他們多帶些回去。”
廚師點點頭。
我站在食堂門口,看著那排新蓋的宿舍,看著里面透出來的暖黃的燈光。風吹過來,已經不冷了。
春天,真的來了。
回辦公室的路上,我碰見崔姑娘。她剛從宿舍出來,手里拿著那個飯盒,往車間走。
“怎么不睡覺?”
她比劃著:忘了東西,回去拿。
我看著她走回車間,打開燈,從工位上拿起那個布包——是她每天帶飯的那個。她把飯盒放進去,系好,掛在墻上。
然后她關燈出來,看見我還站在那兒,沖我笑笑,跑回宿舍去了。
我站在黑暗里,看著那個車間,看著那扇門,看著那排亮著燈的宿舍窗戶。
抽屜里,那雙新襪子還沒穿。和之前那些放在一起——2012年的,2014年的,2015年的,2016年崔姑娘織的。
十二雙了。
等著。日子在往前走。她們也是。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