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全國政協委員、上海新聯會會長張毅：規范行政執法裁量 加快完善異地執法制度

法治是最好的營商環境。近年來，民營經濟司法保護力度持續加強。全國政協委員、上海新聯會會長張毅在2026年全國兩會期間接受證券時報記者專訪時表示，加強民營經濟司法保護應進一步規范涉企執法行為，規范行政執法裁量，在全國范圍嚴格落實負面行為清單管理模式。“十五五”開局之年，期待新公司法配套司法解釋明確各種情形的具體判斷方法和量化指標，減少司法實踐中的爭議。

（全國政協委員、上海新聯會會長張毅）

進一步規范涉企執法行為

證券時報記者：民營經濟司法保護已取得一定成效，下一步將重點聚焦在哪些工作？還面臨哪些主要挑戰？

張毅：近年來，隨著相關法律制度的不斷完善和執法理念的逐步優化，涉企執法中一些突出問題，比如“逐利性執法”“小過重罰”等現象，正在得到一定程度的遏制。但在一些基層地區，執法行為不規范、執法過度或不足、選擇性執法或濫用職權等問題仍時有發生。

接下來，民營經濟司法保護重點或集中在進一步規范涉企執法行為方面。建議嚴格執行國務院關于行政執法的公示、全過程記錄、重大執法決定法制審核、裁量權基準管理等制度。應規范行政執法裁量，全國范圍嚴格落實負面行為清單管理模式，明確未列入負面清單的事項屬于法律沒有明確禁止或限制的事項，不得擴大解釋濫用行政處罰權。同時，細化行政裁量的幅度與階次，逐步實現不同區域處罰行為尺度的規范化。推進分級分類檢查，提升涉企行政執法效率和透明度。全國范圍內推行企業白名單制度和“檢查碼”制度。

此外，針對“異地逐利性執法問題”。建議加快完善異地執法制度，明確異地查封、凍結、羈押等強制措施的審批權限和程序，嚴格落實“收支兩條線”制度，杜絕罰沒收入與地方利益掛鉤。

證券時報記者：消費新業態新場景蓬勃發展的同時，相關領域糾紛也隨之增加。當前新消費領域糾紛存在哪些特征？

張毅：新消費領域糾紛呈現出糾紛主體多元化、爭議內容新穎化、證據電子化、維權路徑復雜化等特征。這些特征反映了新消費業態快速發展與法律實踐之間的張力，需要更精細化的司法應對。

從糾紛主體看，新消費領域糾紛涉及消費者、平臺企業、主播、供應商等多方，責任界定較為復雜。比如二手交易平臺上，個人賣家與平臺責任劃分不清，尤其是在奢侈品、電子產品鑒定真偽問題上，平臺監管責任與賣家欺詐行為難以切割。

從爭議內容看，新消費領域糾紛常與數字化、線上交易場景緊密相關，傳統法律規則可能難以直接覆蓋。此外，在“達人探店”模式中，若未明確標注“廣告”，極易構成隱性營銷，而現有法規對此類行為的處罰力度和認定標準仍在探索中。

從維權路徑看，消費者往往面臨舉證成本高、程序繁瑣等挑戰，而企業則因監管規則快速迭代，合規邊界不夠清晰，導致經營風險上升。

明確MCN機構管理職責

證券時報記者：直播帶貨中“虛假宣傳”、預制菜“知情權”等新問題層出不窮，當前的法律體系是否適應新消費新場景的快速迭代？在加強針對新消費領域司法應對上，您有何建議？

張毅：當前法律體系在應對新消費場景快速迭代時，展現出一定的適應性，但也面臨挑戰。現有法律法規如消費者權益保護法、廣告法等提供了基礎框架，但針對直播帶貨、預制菜等新興模式，可能存在規則模糊或滯后之處，導致司法實踐中出現標準不統一、責任認定困難等情況。

比如針對直播帶貨中“虛假宣傳”問題，建議出臺司法解釋，清晰劃分不同法律在直播帶貨場景中的適用范疇：對于商品質量、售后服務等直接涉及消費者權益的問題，優先適用《消費者權益保護法》，明確商家、平臺對商品信息真實性的保障義務；對于直播中的宣傳行為，若主播以廣告代言人身份推薦商品，如明星主播、頭部主播通過個人影響力引導消費，適用《廣告法》，要求其對宣傳內容的真實性承擔審核義務，若宣傳內容存在虛假表述，需按《廣告法》承擔處罰責任；對于平臺提供技術服務、入駐管理等行為，適用《電子商務法》，界定平臺在資質審核、內容監測、違規處置等方面的責任。

建議明確平臺的“守門人”的職責，即事前審核商家資質、商品質檢與主播信用；事中借AI實時監測虛假宣傳；事后設投訴通道、先行賠付并推動跨平臺“黑名單”共享。但是責任邊界的劃分則取決于平臺的行為屬性與利益關聯程度。平臺僅提供技術中立的傳輸服務時，適用傳統的“避風港”原則，責任相對有限。一旦平臺對主播、商家進行資質審查、流量扶持或簽訂“先行賠付”協議，表現出對內容的主動干預與商業獲益，平臺的守門人身份即被激活，需承擔更高的注意義務和責任。最后，明確網絡信息內容多渠道分發服務機構（MCN機構）的管理責任。MCN機構作為主播的簽約與運營方，需對旗下主播的宣傳行為進行日常管理與合規培訓，若因MCN機構誘導、放任主播虛假宣傳，或未履行培訓義務導致違規，是否應建立與主播共同承擔連帶責任，形成“各主體權責清晰、牽一發而動全身”的責任體系。

完善AIGC相關版權規則

證券時報記者：保護知識產權是支持企業科技創新發展的重要一環。針對近年愈發嚴峻的人工智能生成內容（AIGC）的版權歸屬、開源社區的合規風險、以及商業秘密保護難等新問題，您有哪些應對建議或思路？

張毅：據統計，當前互聯網由AI生成的內容比例已從2024年的20%激增至2025年的50%，這一統計數字的變化背后反映出AIGC已深度滲透至文化創意、商業服務及科研教育等領域。對于AIGC的版權歸屬的判定，關鍵在于識別和確認哪一方創新主體在內容生成過程中作出了獨創性智力貢獻。對此，當前存在不同的觀點，包括“人工智能擬制人格說”“開發設計者權利說”或“使用者權利說”等，尚無專門立法予以明晰、規范，因此需要在司法實踐中不斷探索和完善相關版權規則。

在人工智能領域，出于各種模型的性能參數快速更新需求，開源已成為不可忽視的推動力量。在合規風險的排查中，一方面，應關注政府部門或相關法律法規對于開源平臺運營者的資質和管理、網絡安全等級保護等方面的要求。另一方面，鑒于用戶可能將侵權的代碼上傳進開源社區，開源社區管理者還應與用戶之間通過簽署《用戶協議》《開源許可證》等多種類型的協議，就平臺規則、知識產權、數據處理、隱私保護、爭議解決等各方面問題進行約定，為潛在的侵權爭議提供合同依據，避免卷入后續糾紛。

在現代商業環境中，企業的商業秘密往往與雇員的個人知識、經驗和技能緊密相連。當雇員離職后，雖然現有法律禁止他們擅自使用原單位的商業秘密，但員工在利益驅使下往往不會嚴格遵守。如何避免員工離職造成商業秘密泄露是企業面臨的核心難題。首先，企業應當在員工入職時通過規范流程明確其保密責任；其次，在員工入職后，不僅需要對相關商業秘密的流轉進行分級管控、全程留痕，避免不必要的人員接觸相關信息，也要持續對員工開展保密意識教育培訓，警示其離職泄密可能造成的嚴重后果；最后，在員工離職時應要求員工交還所有涉密載體，注銷其對內部涉密系統的訪問權限，核查辦公設備中是否存儲涉密信息等，確保涉密信息全部回收、無遺漏。

期待新公司法配套司法解釋厘清爭議

證券時報記者：最高人民法院明確今年將加快出臺新公司法配套司法解釋；制定證券市場內幕交易、操縱市場等民事賠償司法解釋等，您對于今年民商事審判條線重點工作有何期待？

張毅：2026年是新公司法配套規則亟待完善的窗口期。新公司法引入了橫向法人人格否認制度，這是我國公司法領域的一項重要變革，對于保護債權人利益、維護市場秩序具有重要意義。然而，該制度在實踐中還面臨一些問題，比如當前法律和相關紀要對人格混同、過度支配與控制等情形進行了規定，但在實踐中，對于一些具體情況的判斷仍存在模糊之處，例如，如何準確界定“嚴重損害債權人利益”，以及對于不同類型的混同行為，其權重如何確定等問題。建議通過司法解釋或指導性案例，對橫向法人人格否認的認定標準進行更細致的規定，明確各種情形的具體判斷方法和量化指標，減少司法實踐中的爭議。

同時，債權人在主張橫向法人人格否認時，需要證明股東存在濫用權利的行為以及各關聯公司之間存在人格混同或過度支配與控制的情形。然而，由于公司內部信息的不透明性，債權人往往難以獲取充分的證據。建議合理分配舉證責任，可以考慮在一定程度上減輕債權人的舉證責任，例如，在債權人提供初步證據證明存在人格混同或過度支配與控制的可能性時，由股東或關聯公司承擔進一步的舉證責任，證明公司之間不存在上述情形。同時，加強對公司信息披露的要求，提高公司運營的透明度，便于債權人獲取證據。

推進破產法庭的設立與破產法修訂的司法準備，關乎市場主體高效救治與退出。期待相關工作能——進一步提升專業化審判水平：破產法庭的推廣有助于統一裁判尺度，培養專家型法官，應對企業重整、跨境破產等復雜案件。推動個人破產制度探索：在立法修訂前，通過司法實踐積累經驗，為誠信債務人提供債務紓困路徑，完善市場主體退出體系。強化府院聯動機制：在破產程序中更有效協調稅務、社保、工商等行政事項，解決“僵尸企業”出清中的梗阻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