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曇花一現”的紹興地鐵方言報站，有何不妥？

“吳語今說”公眾號已經開通了評論功能。

作者：嘉諒，“蕭然音韻”博主，已發表吳語學術論文數篇。

2023 年9月23日，杭州第19屆亞運會開幕式當天，紹興地鐵1號線部分列車在普通話、英語報站之后新增了紹興方言報站。然而紹興方言報站上線僅一天便遭下線。紹興地鐵運營單位對此回應，此為“試推廣階段”。

盡管紹興地鐵方言報站僅存在了一天，且鮮有官方媒體宣傳，此事還是在網絡上引發了諸多討論。不少網友對此表示支持與祝賀，但也有些評論，或表示報站的發音不夠正宗，或對增加方言報站這一行為表示質疑。

社會大眾對此事積極發表意見，這正是表達民意的好機會。然而不少紹興本地朋友也對此次試推廣的紹興方言報站抱有異議，這讓我感到有點意外。要知道，在一二十年前，公交車與長途客車還普遍有售票員的年代，“方言報站”才是主流。從沒聽說過那時有誰對售票員的報站發音指指點點。此次曇花一現的地鐵方言報站，只是在普通話覆蓋了幾乎所有公共領域的今天，方言的又一次短暫“回歸”。

有幸受邀寫文章點評此事，本文將從此次方言報站用語本身與方言報站口音選擇這兩方面簡單談談自己的想法。

首先要說明的是，方言差異是個普遍存在現象。不僅不同地域的方言口音存在差異，同一地區（特別是城市區域），不同年齡和文化程度的人所說方言也多少存在一些而差異。家庭背景、鄰里環境、生活經歷等因素，共同塑造了一個人的方言口音。同樣兩個紹興城里人，一個人的某些發音、用詞、語句，或許就與另一個人不同。這些細微的差異都完全不會影響理解與交流。我們沒法僅憑某些語言細節特征，就像“抓間諜”似的說某人方言不正宗。

根據網友錄音上傳的紹興地鐵方言報站音頻，報站用語是典型的紹興城區中青年主流口音，并且使用了較為口語化的語句表達。“到哉”（到了）、“落車”（下車）、“腳下底”（腳下）、“縫道”（縫隙，該詞中“道”音da），這些都是地地道道的紹興方言表達，在紹興人的日?？谡Z中隨處可見。只是個別字音還可以斟酌，如“芳泉路”的“泉”，報站音同“拳”jioen。老派紹興話本來“泉全”二字都音同“錢”jien，年輕一輩不少人受普通話影響，念成了“拳”jioen，如“礦泉水”“安全”，只有“全家屋里”等口語常用表達還基本都保持“錢”jien的發音。

也就是說，從語音、詞匯、語法等專業角度來看，此次紹興地鐵方言報站的口音沒什么大問題，就像是本地一個鄰居大姐的口音。那么不少網友們所評論的“很奇怪”“不正宗”，是怎么回事呢？

我想可能是因為，這個方言報站是用播音腔念出來的。地鐵報站作為一種服務用語，使用一種字正腔圓、婉轉動聽的腔調播報出來，與大家平時講話時用的連貫、隨意的日?？谡Z，給人的感覺大相徑庭。在推廣普通話的今天，紹興話及其他大量方言僅流行于家庭、鄰里等社會非正式場合，幾乎只能以日常口語出現。此次大家突然聽到一種從未聽過的“婉轉動聽”的紹興話播報，自然會產生“違和感”。有的網友反映像“唱越劇”，正是因為戲曲念白也同樣要求咬字清晰、抑揚頓挫。換個角度說，普通話播報也與大家日常所講的普通話很不一樣，只是大家聽多習慣了。

此外部分網友還關心方言報站的口音選擇問題。特別是紹興地鐵2號線將經過上虞，有網友認為不應該使用紹興話報站。

這是個很值得探討的問題。紹興方言有著豐富的地域差異，僅原紹興縣傳統上就有“東頭埭”與“西頭埭”方言之分。如今再加上上虞，地鐵沿線的方言差異是明顯的。從地鐵運營的角度講，選擇一種最具代表性的方言口音（在紹興顯然是紹興城區口音）來播報是最簡便的。這也是目前各地公交、地鐵報站的普遍做法。紹興城區話是蕭紹虞一帶的最有代表性與影響力的方言口音，流行于這些地區的紹興蓮花落就是使用紹興城區話演唱的，地鐵沿線居民聽懂紹興話并無困難。

不過近年也有社會團體“潮人語”正在努力推動“一站一音”式方言報站，即每個站點都使用站點當地方言口音播報。這種方式更能夠表現公交、地鐵沿線多樣的地方文化特色，對于方言分布復雜的城市（比如杭州）更有適應性，也適用于跨地域的交通線路。當然實現“一站一音”的成本也相對較高。到底哪種方言報站方式更好，我也不知道，這是需要不斷探索實踐的。

總之，希望紹興地鐵能早日正式上線方言報站，發揚紹興歷史名城文化特色，打造浙江文化標桿。

/吳語新媒體

/鄉愁

/趣味科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