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不出再見 我們會如何記住納達爾

一個禮拜前，西班牙網球運動員納達爾在戴維斯杯上為他的職業生涯畫上了一個句號。兩天前，拉法重返賽場——這一次是在高爾夫球場上。他在西班牙索恩塞爾維拉高爾夫俱樂部打出了76桿的成績，比標準桿高出四桿。

對于納達爾球迷來說，看到他有在好好享受退休生活，是一件欣慰的事情：在漫長的職業生涯中，他的身體經受了太多，至少他現在可以不用等待醫生的電話，等待一份上場的許可。

在西班牙燦爛的陽光下，他可以打打高爾夫、釣釣魚，放下過去20多年來的自律和壓力。

終有一別

你是什么時候想過“納達爾退役”這件事？

有的人也許是在2022年41歲的瑞士天王費德勒宣布退役那會想到的，在拉沃爾杯上，他和納達爾搭檔雙打，不敵蒂亞福和杰克·索克的組合。盡管彼時36歲的西班牙斗士在澳網、法網連下兩城，成為首位獲得22個大滿貫冠軍的球員，但是在賽季下半程因為腹肌問題退出溫網半決賽，美網止步第四輪，大家已經會猜想，“費納決”的另一位主角，幾年后也將會和我們告別。

有的人也許是在納達爾20多歲正值巔峰的時候就想到了，總是不斷有媒體言之鑿鑿地說，他的進攻性打法有多么傷身體，職業生涯很難堅持到30歲，但是納達爾職業生涯中，一共拿到了92個單打冠軍頭銜，在30歲之后拿到了22個，其中17、18、19、20年度的法網四連冠，讓他成為歷史上唯一3度在單一賽事中四連霸的球員。

筆者是在2019年想到過退休這個話題，那一年我在一家網球轉播平臺實習，需要熬夜盯比賽場次，那一年是納達爾存在感拉滿的一年：澳網收獲亞軍，在巴黎四盤擊敗蒂姆，奪下第12個火槍手杯，在溫布爾登半決賽1-3敗給老對手費德勒，美網和梅德韋杰夫五盤鏖戰，拿下自己的第19座大滿貫，離費德勒的記錄僅一步之遙。我在熄燈后的寢室里看著屏幕前的那個男人，心想著：“他已經33歲了，還是這么能打，在他退役前我能去現場看一次納達爾打球嗎？”

可惜，終究未能如愿。

球迷們擔心他的傷病，媒體們關心他的生涯決定，大家都心里清楚，傷病從來不能阻止這個西班牙戰神的歸來，他的堅韌不拔、他的求勝意志、他愿意為網球所做的犧牲，都讓無數人為之欽佩。但我們也知道，23年那次臀部受傷也許對于他37歲的身體來說難以恢復了，哪怕他的斗志和以前一樣強悍，納達爾自己更知道，他在采訪中屢次提到自己度過了“無比艱難”的兩年。

“我的身體就像是一座叢林。你不知道會發生什么。有一天我醒來，發現一條蛇在咬我，又有一天變成了一只老虎。”

離別前奏

2024年1月，38歲的西班牙人在布里斯班開啟了他的職業生涯的最后一個球季，他擊敗的對手是蒂姆，這位93年出生的前美網冠軍有“紅土小王子”之稱，同樣也飽受傷病折磨，最終在今年宣布退役。

當新星正閃耀，上一代逐漸退隱之時，我們對歲月的無情感到惋惜，也愈發珍惜還能看到老牌明星選手的當下。

納達爾曾說過，在職業生涯的最后一年里，希望能享受并告別一些賽事。在因傷退出澳網后，所有人都關注著納達爾在羅蘭加洛斯的謝幕，這位昔日的紅土之王不敵茲維列夫止步首輪，在他創紀錄拿下14個賽會冠軍的地方第一次遭遇一輪游。

他拒絕了法網官方為他舉辦告別儀式的請求，因為不想在自己表現不佳的時候告別巴黎。

2024年7月，納達爾以一個萬眾矚目的方式重新回到了巴黎——夜幕下，他在法國足球傳奇，也是他喜歡的前皇馬球星，齊達內的手中接過了奧運火炬，他身著一襲紅色西裝，走過流光溢彩的埃菲爾鐵塔，登上小船行駛在塞納河上，身旁是美國網壇名宿塞雷娜·威廉姆斯、羅馬尼亞體操傳奇科馬內奇和美國田徑名宿卡爾·劉易斯。

納達爾以一個網球傳奇、兩屆奧運會金牌得主、西班牙現役運動員的身份完成了奧運火炬的傳遞。

幾天后，他重新站在了這個他感受過無數愛戴的紅土場上，男單第二輪的對手是塞爾維亞名將德約科維奇，這是第60場德納對決，在過去20年里，他們給男子網壇創下了無數經典場面，讓“巨頭PK”成為收視的黃金保障。

志在沖金的小德沒有給納達爾什么機會，2-0，“德納決”的勝負定格在了31：29。讓球迷感動的是，第二盤面對0-4的落后，納達爾強勢調整追到4-4平，縱然不敵對手，他還是那個他，不屈不撓，在紅土場上拼搏至最后一分。

納達爾在奧運賽場上的謝幕是和西班牙小弟阿爾卡拉斯搭檔的雙打，他們以0比2不敵美國組合克拉伊切克/拉姆，無緣四強。

盡管戰績不如人意，但是這對于阿爾卡拉斯來說，仍然是一段珍貴的回憶，西班牙前輩的性格、為人和對這項運動的熱情給這位03年的網壇超新星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拉法是我們這項運動歷史上最偉大的球員之一。對我來說，他是我的偶像，我小時候就和他一起看比賽，我們在一起的那段時間，我盡可能多地向他學習。”

他將接過前輩的火炬，帶領新一代的西班牙網球。

最后一舞

2024年10月，納達爾在自己的社交媒體上宣布了自己的退役消息，在西班牙舉辦的戴維斯杯決賽將是他的謝幕之戰。

“過去的幾年對我來說非常艱難，特別是最近兩年，我已經無法像以前那樣毫無顧忌地參加比賽了。這個決定對我來說異常艱難，我經過深思熟慮才最終做出。但人生總會有開始和結束，我認為現在是時候為我這段漫長且比我預期更加輝煌的職業生涯畫上句號了。”

隊友阿爾卡拉斯賽前曾說希望能在本土拿下戴維斯杯來告別這位西班牙傳奇國手，納達爾自己也提到，04年在塞維利亞的冠軍對他來說意義非凡。“作為職業網球選手，第一次感受到巨大的喜悅，我覺得自己超級、超級幸運能經歷這所有一切。”

2024年11月19日，納達爾為國出戰單打，以4-6、4-6不敵世界排名第80位的范德尚舒普，而主場作戰的西班牙隊最終大比分1-2不敵荷蘭隊。

世事豈能盡如人意，不圓滿才是人生的常態。2004年，納達爾隨西班牙隊在塞維利亞捧起戴維斯杯，2024年，納達爾和西班牙隊以一場失利畫上了屬于納達爾的網球生涯句點。

20年光陰荏苒，當年那個捧杯慶祝、意氣風發的馬略卡少年，成為了一個飽經滄桑、發際線有點堪憂、家庭美滿、成就斐然的傳奇，他做出了一個艱難的決定，眼里含著淚水，納達爾感謝了所有人一直以來的支持和信任。

沒有人愿意這一刻真正到來，尤其是對網球還沒有厭倦的納達爾本人，但比賽終將結束，勝負終將書寫，馬略卡島的少年終究跑不過時間，西班牙的斗士終究還是說了再見。

永遠的納達爾

回顧納達爾，不得不提到他力量與韌性并存的打法：他是一位左撇子底線球員，總是能打出強有力的正手擊球，再加上令人難以置信的上旋球，這讓他在多拍回合中占據優勢，還有他快速移動的步伐，堅韌不拔的意志力，不知疲倦的奔跑，總能給到對手極強的壓迫力。

“納豆真的太能磨了。”看過他比賽的人都會這么感嘆。

回顧納達爾，不得不提到他眾多經典形象：佩戴著標志性的頭巾，讓來自馬略卡海島的他擁有了“海盜”“船長”的昵稱；穿著設計的無袖球衣，完美展示那健壯的二頭肌；強迫癥般地追求儀式感，他總是先喝能量飲料，再喝水，再把水瓶擺到原來的位置，甚至連標簽朝向都要固定，他相信，當周圍的環境和他腦海中的秩序相匹配時，他就進入了自己的比賽模式。

回顧納達爾，不得不提到上天虐他千百遍，他自不屈斗青天：在他的職業生涯中共經歷了十多次大大小小的傷病，涵蓋了膝蓋、腳、手腕、背部、腹部、臀部等多個部位。似乎沒有哪一個球員像納達爾這樣，在一個競爭激烈的單打項目中，飽受傷病折磨仍能一次又一次卷土重來，重返巔峰。他忍受著身體上的痛苦，他也享受著這近乎苦行僧般的痛苦。

“我說過很多次，你必須學會如何面對這樣的時刻，同時也要享受這種痛苦。我們努力工作就是為了獲得激動人心的時刻。”

納達爾身體力行地告訴世人，當你真正喜歡一件事情的時候，那么一切犧牲都是有意義的。

無數的點滴匯聚成球迷心中納達爾的形象，當然還有很多：網壇最強的三巨頭之一、年少成名的天才、載入歷史的決賽、紅土永遠的神、堅定的馬德里主義者、網球學校的校長……

一個來自西班牙的好人

在退役儀式上，納達爾穿著象征著西班牙的紅色球衣，如同身披最經典紅色戰袍的斗牛士，宣告著他的離開。

“紅色”是西班牙的經典顏色，他為西班牙贏得五次戴維斯杯，拿下過兩塊奧運金牌，西班牙天文臺將一顆于2003年5月28日發現的128036號小行星命名為“納達爾星”，表彰他對西班牙體育的卓越貢獻。

“紅土”是西班牙的土地所能孕育的，也是西班牙人納達爾所能征服的，他是這塊土地上的王者，是前無古人，后很難有來者的那種王者。

“紅色”在西班牙的藝術中，被用來象征熱愛與浪漫，正如納達爾和西斯卡數十年相濡以沫的愛情，豆粉都親切地稱呼西斯卡為“梅花”，電視轉播鏡頭中，總是能看到她在看臺上吶喊著“VAMOS RAFA”，后來她懷里多個兩人愛情的結晶，小納豆也成為了父親應援團的一員。

作為網球史上的傳奇巨星，納達爾的一切都被媒體記者們爭先報道，他出身于西班牙馬略卡島上的一個中產之家，但是他的啟蒙導師托尼叔叔將他塑造成了一個百折不屈的人，他對于勝利有著執著的渴求，每一分都像是必得之分，他被稱為“戰神”“斗士”，但是私底下又是那么的溫柔安靜，會露出靦腆甚至顯得有些尷尬的笑容，保持一貫的謙遜和體貼。

在巨大的成功面前，納達爾依舊向世人展示了他的本質——一位來自馬略卡島小村莊的好人。納達爾在退役儀式上提到冠軍頭銜和數字顯而易見，希望大家能記住一個更加普世化的他。

“我是一個追隨夢想的孩子，努力工作，才能達到今天的成就。很多人都這樣做，我能過上今天的生活，感到非常幸運。我希望被記住為一位好人，以及一位追隨自己夢想的孩子，并實現了超出自己想象的成就。”

納達爾職業生涯的最后一場比賽失利了，但是他表現得像贏得2008年溫布爾登網球公開賽決賽上一樣有尊嚴。在那場載入網球史冊的“費納決”中，落后2局的納達爾以一種誰也沒想到的方式逆轉了費德勒，他在比賽中對托尼叔叔說道：“我不會輸掉這場比賽的，也許費德勒會贏，但是我不會輸。”

當時他贏了，這次他輸了，他大方祝賀對手的精彩表現，坦然承認自己無法控制比賽的結果，他知道他能控制的只有自己的精神——一種帶著神性的、不畏艱險的奉獻精神。這是納達爾留給我們的。

也許我們并不和運動員一樣終日困囿于勝負游戲中，也許我們永遠無法做到像納達爾那樣擁抱、戰勝并享受生活給予的痛苦，但是我們都能感受到他說出那句“我和很多人一樣努力工作”時的謙遜和同理心，我們都能看到他所珍視的東西本質是對夢想的追隨。這是納達爾留給我們的。

不管舍不舍得，我們都要和運動員納達爾說再見了。

一個出身于西班牙，擁有韌性、追隨夢想并且富有同情的好人。

我想我會這么記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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