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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休第三十六天,我終于把微信步數排行榜上那些工作日的名字和臉對上了號。原來每天七點半準時占領封面的是小區門口賣煎餅的老王。"
我是李蔓,52歲,市立醫院退休護士長。女兒總說我閑不住,果然剛清閑兩個月,就得了"退休綜合征"——具體癥狀表現為盯著電視購物頻道看一上午,下單了三套根本用不上的刀具。
"媽,您這是病,得治。"女兒視頻時翻著白眼,"要不您去跳廣場舞?"
"那是老太太才玩的!"我嘴硬,轉頭卻偷偷去了社區活動中心。沒想到這一去,就遇見個比我還別扭的老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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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第一次見周建國,他正在太極拳隊伍最后頭同手同腳。白襯衫扎進皮帶里,褲線熨得能割手,一看就是剛退休還沒適應生活的老干部。
"那是機械廠退下來的周師傅,"張大姐湊過來八卦,"老婆離婚二十年,獨居。"她突然提高嗓門:"老周!人家李護士長可是拿過抗疫勛章的!"
我差點被口水嗆著。這介紹詞聽著像老年相親角廣告。可當那老頭轉身時,我愣住了——他擦汗的動作和我爸一模一樣,都是先掏出手帕對折,再輕輕按壓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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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周三特價日,我在超市搶雞蛋時又遇見他。他站在冷鮮柜前發呆,手里拿著盒臨期酸奶。
"這個牌子添加劑多。"我職業病發作,順手拿了盒無糖的遞過去,"您這歲數得控糖。"
他耳朵尖突然紅了:"給...給閨女買的。"話出口才想起什么似的,手抖了一下,"以前..."
我突然明白了。在兒科工作三十年,見過太多這樣的父親——他們總記得孩子最愛吃的零食,哪怕孩子已經永遠吃不到了。
"巧了,我女兒也喜歡這個牌子。"我故意拿了兩盒,"第二盒半價,幫個忙?"
三
他邀請我去他家取閑置的養生書。開門時玄關燈壞了,我們兩個中年人舉著手機照明,像在玩密室逃脫。
客廳收拾得過分整齊,茶幾上擺著個相框。照片里穿紅裙子的小女孩坐在他肩上,兩人笑得像復制粘貼。我假裝沒看見他慌亂藏起來的降壓藥。
"您家飄窗真寬敞。"我轉移話題,"適合養多肉。"
"養死過三盆。"他撓頭的樣子像犯錯的學生,"運輸隊跑長途練出來的手藝,只會修卡車不會養花。"
我突然想起抗疫時那些笨手笨腳卻堅持給護士送飯的志愿者。第二天,我搬來兩盆自己扦插的朧月:"這個一個月澆一次水就行,適合您這種植物殺手。"
四
女兒視頻查崗時,鏡頭突然定格在我身后:"媽!陽臺上怎么有男士襯衫?"
"周...周師傅的。"我手忙腳亂地解釋,"他洗衣機壞了..."其實是我聞到他衣服上有食堂重油味,硬搶來洗的。
女兒瞇起眼睛:"就是您說的那個'無聊老頭'?"她突然笑了,"行啊李女士,玩起夕陽紅了?"
被小輩調侃的羞惱中,我忽然意識到:不知從哪天起,我們開始分享智能電視會員,微信運動互相點贊,他甚至還學會了給我的多肉拍照識圖。
五
冬至那天社區包餃子,我故意在他面前搟皮。二十年前全院護士技能大賽,我的餃子皮可是能透光看報紙的。
"李老師這手藝!"他眼睛瞪得溜圓,"能教教我嗎?"
我們頭碰頭擠在料理臺前,他手掌的溫度透過面團傳過來。當年在ICU戴三層手套都能一針見血的手,此刻居然在發抖。
"專心點。"我故意兇他,"您這劑子切的,大的像燒餅小的像紐扣。"
他忽然笑了:"我閨女小時候也這么說。"這是二十年來他第一次主動提起孩子,"她總嫌我包的餃子像...像..."
"像你一樣傻大個兒。"我接上話頭。相框里那個紅裙子小姑娘,此刻仿佛就站在我們中間咯咯笑。
六
春節前大掃除,我在他書柜底層發現個鐵盒。里面裝著泛黃的病歷本,還有張運輸公司的表彰決定——原來囡囡走那天,他正在暴風雪里給疫區送急救物資。
"當時要是...要是我在家..."他嗓子啞得像砂紙。
我掏出隨身帶的酒精棉片,輕輕擦掉鐵盒上的灰:"那年非典,我也把女兒扔給婆婆兩個月。"棉片漸漸浸透了,"孩子現在都不愛吃我做的飯。"
窗外落日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兩個加起來一百多歲的人,像小學生一樣并排坐在一堆舊物中間。
"五十歲才懂,人生像中藥柜,最苦的抽屜里,往往藏著回甘的方子。"
現在每周三他雷打不動來我家學包餃子。昨天我發現他偷偷在我藥箱里添了瓶速效救心丸,標簽上寫著:"給兇巴巴的李老師備著"。
哦對了,那兩盆朧月在他家長出了第四代崽。他說要分給拳友,我說不行——這玩意兒現在可是我們的"定情信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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