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一個詩畫般的名字,卻有著與眾不同的并不詩意的童年,她叫周潤柳。在百度搜她的名字很容易,“彈出”來的一定是12年前她獲得“感動重慶十大人物”之后的各種媒體報道。然而,要聯系上她卻不容易。
找北碚區委宣傳部了解當年的線索,聯系曾在柳蔭鎮工作的熟人,都知道當年的其人其事,但幾乎都沒有本人的聯系方式。十多年過去了,還在上學?已經工作?最后憑自己猜想,這孩子會不會后來考上王樸中學呢?因為在該校我有一位認識的女副校長,一打電話才知,她也調動了工作,但對周潤柳有印象,沒錯,正是在王樸中學讀的高中,據說現在還在上大學,詳情不知,但可以幫忙找班主任要到她的電話。就這樣,筆者終于聯系上了本人。
“叔叔,謝謝您的問候,當年或許很‘轟動’,但現在的我確實很平凡,好像沒啥可寫的了。”這是打通電話,說明采訪背景后,周潤柳對我說的第一句話,比我想象的成熟、冷靜而低調。
平凡,正是生活的本真。2014年度“感動重慶十大人物”頒獎后,因媒體廣泛報道,當時12歲的小學生周潤柳和她的養父、婆婆都成了柳蔭街頭的“名人”,受到很多關注和幫助。然后很快,生活就歸于平靜,周潤柳進入初中,再讀完高中,“成績一般,考上北碚區的某個職業學院,畢業后專升本,現在是一所民辦高校本科大四學生。我現在真的很平凡!叔叔,讓您失望了。”周潤柳說。
“怎么會失望呢?孩子,人生還很長,從‘感動’到平凡,不照樣是一種正常的甚至動人的人生軌跡么?”我對孩子說。
人物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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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科時的周潤柳
姓 名:周潤柳
年 齡:24歲(2002年8月生)
榮 譽:2014年度“感動重慶十大人物”
事 跡:在清貧的收養家庭里,她雖然知道自己是一名棄嬰,卻養成了快樂活潑的性格。在家里她孝順、懂事、感恩,還能力所能及做一些家務農活,照顧年邁的奶奶和殘疾養父,她是這個家庭的快樂小天使;在學校,她樂于助人、開朗樂觀、成績優異,是同學們的開心果、好榜樣。
1
棄嬰逢春向陽生
家人一直沒把她當“撿來的”
“你是不幸的,來到人世就被遺棄;你是幸運的,柳蔭之下有親人。春風化雨,柳綻新枝,12歲的肩膀已有感恩和擔當,童稚歡語,我家女兒比花香——潤柳正逢好時節。”這是2014年“感動重慶十大人物”評委會給周潤柳的頒獎詞,還從她的名字中贈予了一個“潤”字。因為她的故事那么動人,潤人心田。
故事要從頒獎活動前12年的一天講起,北碚區柳蔭鎮麻柳河村的陶述芳婆婆逛街時,在廁所里發現了剛出生不久就被遺棄的一個女嬰,裹著她的衣服里夾著一張寫有女嬰生日的紙條,除此之外再無任何東西。
陶婆婆那年已77歲高齡,丈夫生病長期臥床,兒子周祖元先天殘疾,長期靠雙手移動一根10厘米高的小板凳走路,自身生活都困難,更別說娶妻生子。看著襁褓中的嬰兒,想到自己本就貧寒的家庭,如果撿回去,怎么能養活她。善良的陶婆婆在心中“斗爭”了一會兒,實在忍心不下,一把抱起女嬰,反正殘疾的兒子也沒有結婚,就當是冥冥之中一種緣分,讓她做自己的孫女吧。
“你的名字很好聽,是誰取的呢?”采訪中,筆者問起周潤柳的名字。“是爸爸,他讀過小學,有些文化。”周潤柳笑著說,她很感激陶婆婆救了自己,懂事起,婆婆就把“撿來”的事告訴了她,潤柳知道自己的身世,也一直把養父當作“親生”的爸爸。就像那句歌詞“因為愛,所以愛”。交流中,我小心翼翼地問起潤柳:“恨不恨親生父母的遺棄?還有沒有想過要去找回原生家庭?”“不恨,也不想去找了,因為愛,所以不恨!”周潤柳坦然地對我說,倒是弄得我眼角有些濕潤。
“能有潤柳這樣一個女兒,哥哥真是上輩子積了德。”周潤柳的姑姑周祖蘭說。周家一直沒把小潤柳當“撿來的”,嬰兒沒得奶吃,是爺爺每天去村里打牛奶,一月花費近200元,對這個家庭來說,是筆不小的開支。兩三個月后,周潤柳稍大一些,陶婆婆天天給她熬米粥,長大后去上學,家里有啥好吃的也都給她留一份,小潤柳也長得很健康。
名字是上幼兒園時取的,依照周家的字輩,爸爸給她取名“周光宇”,后來上小學,改成了周潤柳,一來家在柳蔭鎮,二來又暗含著身世之謎吧。這是小女孩的猜測。
2
小小年紀早當家
稚嫩肩膀滿是感恩和擔當
愛與恩,都是一種雙向奔赴。在周祖元一家的悉心照料下,小潤柳長大了,上了幼兒園,后來又上了柳蔭鎮中心小學。由于爸爸殘疾,婆婆和爺爺身體不好,懂事的周潤柳很小的時候就幫著婆婆打掃屋子,學著做飯。為改善生計,爸爸周祖元在柳蔭鎮上租個小門面,開了家小型電器修理店,還給另一家電器店看店。周祖元行動不便,不能自己做飯。為讓爸爸能按時吃到熱菜熱飯,每天中午,在柳蔭鎮中心小學讀書的周潤柳放學后都盡快趕回家,抓緊吃飯,再抱上飯盒,跑著給爸爸送去。從家里到周祖元的店鋪,一個單程即使是跑也要20多分鐘。“每次飯送來都還是溫熱的,為難這孩子了。”周祖元既心疼又欣慰。有時周祖元也不讓女兒送飯,“怕耽誤她學習,而且家里事也多,這么兩邊跑太累。”有一天,周祖元生日,小潤柳還為他做了一碗雞蛋面。“沒想到這孩子這么小,這么懂事。好幾年了呀,給我擦身子、洗臉……我這輩子還能有這么好一個女兒,真沒想到啊。” 那天,平日里十分堅強的周祖元流下了既心疼而又倍感幸福的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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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幼的周潤柳主動承擔起家里的活兒
“記得開學第一天,爸爸硬是艱難地撐著雙腳親自送我去了學校,當時爸爸走得很費力,我緊緊跟在后面,心里很難受。就想快一點到學校,讓爸爸少走一點。”周潤柳說,羊有跪乳之恩,鴉有反哺之義。沒有婆婆、爸爸和姑姑,就沒有今天的我,我需要盡自己所能來回報他們。
2014年夏天,周潤柳跟著家里親戚去擺攤賣包,一個暑假掙了300多元錢,回來全部交給了爸爸,還特意給婆婆買了一斤糖果。那糖,真是甜透了心窩。陶婆婆經常給鄰居鄉親說起這件小事,臉上洋溢著令人動容的幸福。
每周,周潤柳還要到周祖元的出租房里收拾屋子,把爸爸換下的衣服抱回家里清洗后再送回。冬天有的衣服厚,洗了擰不干水,小潤柳就找婆婆幫忙擰干。陶婆婆常對鄰居們說,小小年紀,潤柳已成了這個家庭的“頂梁柱”。
周潤柳是家里爸爸的孝心女兒、婆婆的乖孫女,也是校園里的“最美女孩”。柳蔭中心小學曾經做過周潤柳班主任的鄧玲老師說,她剛接這個班時,發現潤柳總是獨自坐在教室的一個角落,上課從不抬頭,下課也不和同學玩耍。鄧玲單獨把潤柳喊到辦公室,問她為什么不和同學玩耍。潤柳說家里窮,別人不愿意和她玩耍。鄧玲想著要改變這個孩子,總是在班上表揚她,稱她是最美女孩。漸漸地,潤柳融入班級這個大家庭:什么活動都積極主動參加,不僅上體育課跑在前頭,學校大掃除也總能看見她忙前忙后的身影,她還會吹葫蘆絲。班里有同學不愛學習,潤柳總拿自己舉例子,鼓勵同學努力學習。
3
孝心引來八方援
求學路上一路托舉與守護
獲得2014年度“感動重慶十大人物”之后,周潤柳的事跡在社會上傳開了,很多人被打動了,紛紛獻上愛心。
當年的記者采訪潤柳時,問她有什么新年心愿。潤柳說希望過年時可以有一塊手表,這樣可以更好地掌握時間,給爸爸按時做飯送飯。電視臺隨行的司機聽見這話,立馬掏出錢包取了200塊錢遞給潤柳,叫她拿去買手表。沒想到潤柳望著200塊錢連連擺手。記者問她為什么不要,潤柳說太多了,買手表要不了那么多錢。司機說剩下的錢可以拿去買點別的東西,潤柳這才接下司機塞過去的錢。記者悄悄問潤柳,買手表剩下的錢準備買什么?潤柳說,想給婆婆爺爺和爸爸各買一條圍巾,如果再有剩的錢,就放在婆婆那里存著,將來給爸爸治腿腳上的病。
周潤柳上初中時,婆婆和爺爺相繼去世。周潤柳從柳蔭鎮搬到了兩路的姑姑家,但為了照顧爸爸,每周放學后,周潤柳還是會先去爸爸的鋪子,幫他收拾屋子,同時把爸爸換下的衣服拿回姑姑家清洗干凈。
感動在繼續,愛心在繼續。周潤柳說,自己的事跡被廣泛報道后,許多愛心人士伸出援手,政府、學校也給予她更多的關注,北碚區區委宣傳部、區教委相關工作人員也來家里了解情況,帶來柴米油鹽,叮囑她好好學習。其中,中國人民解放軍駐渝某空軍部隊的愛心人士一直幫扶她,有一次幾位軍人哥哥姐姐還買了魚和日常用品來家里,親自下廚做飯。周潤柳和其中一個姓黃的姐姐一直有聯系,黃姐姐經常在微信上詢問她的近況,鼓勵她,如果還有什么困難都可以告訴她。
2015年,周潤柳到柳蔭中學上初中,空軍部隊的哥哥姐姐們又來到家里,還送給她一枚“中國人民解放空軍”的徽章。“這枚徽章,我會一直珍藏!”周潤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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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軍部隊哥哥姐姐送給周潤柳的空軍徽章
2018年,周潤柳考上王樸中學上高中,學校了解到她的情況,全免了學費。
2021年9月,周潤柳考上重慶青年職業技術學院(北碚校區)學前教育學院的早期教育專業,利用寒暑假賺取生活費。由于學習刻苦,獲得家庭經濟困難學生一等助學金,大二獲得國家勵志獎學金,政府方面也提供了最低生活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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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專科期間,周潤柳在幼兒園實習。
這期間,一直聯系著的空軍部隊黃姐姐因為調職,由另一位趙哥哥繼續聯系關心周潤柳。潤柳保留著這位趙哥哥給她的一些微信聊天記錄,對方十分關心她的學習和生活,還幫她分析究竟該找工作還是繼續專升本深造。
另一位同樣在部隊、姓戰的爺爺也經常托人帶來經濟支持。2023年9月,趙哥哥到周潤柳姑姑家里了解近況,戰爺爺就托他送來了一筆愛心款。潤柳想問戰爺爺的具體單位等情況,趙哥哥說,爺爺不讓說。潤柳心里充滿了感激。
2024年9月,周潤柳考入重慶外語外事學院(綦江校區),就讀國際漢語教育學院的漢語言文學本科專業,這是一所民辦高校,學費相對較高,周潤柳靠國家助學貸款繳納學費,也獲得了學校頒發的家庭經濟困難學生一等助學金,加上爸爸每月給的生活費,生活基本沒有問題。寒暑假期間,她照樣去找點零工,希望能減輕爸爸的負擔。
2025年新年,空軍部隊的趙哥哥給周潤柳打了一個微信電話,送上新年祝福,說自己因工作變動要調離,但有什么困難依然可以告訴他。
心聲
那只是一個懂事的孩子應該做的而已”
“這種持續的愛心,讓我感動,也倍加珍惜。我要努力學習的同時,盡量自食其力。”采訪結束,周潤柳對筆者說。
周潤柳說,現在回想十年前的感動事跡,其實也很平凡,自己的命是陶婆婆救的,婆婆、爺爺、爸爸在那樣困難的條件下把自己拉扯大,本來就很不容易,其實他們更令人感動,自己做的,只是一個懂事的孩子應該做的而已。
都說好人有好報。2024年,周潤柳的爸爸周祖元經人介紹,與本鎮離異、帶有一個12歲女兒的羅女士結婚。周潤柳說,羅媽媽人也挺好,自己和小妹妹也相處融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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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潤柳(二排右)和爸爸(前排)、羅媽媽(二排左)、妹妹(后排)的全家福
周潤柳一再說,或許自己沒能達到人們的期望值,曾經的感動人物,現在確實十分的平凡,也沒考上令人驕傲的好大學……但內心依然十分感激全社會的關心,感謝婆婆、爸爸的養育之恩。
希望盡自己所能將這份愛心傳遞下去”
周潤柳特別讓筆者轉達這樣一段話——
“從小學的懵懂年紀到大學,十余載光陰里,受到了許多愛心人士的關心和資助,讓我能夠在教室里汲取知識,完成學業。感謝你們溫暖的問候和鼓勵,解決了我們家的生活和我學習的困難,如今,我即將步入社會,我會帶著你們的善意前行,希望盡自己所能將這份愛心傳遞下去。”
鄭勁松/文
編輯:蔣麗霞
校審:羅再芳
總值班:周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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