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蘭克林·羅斯福林帶”和“斯大林改造大自然計劃”的“過往今世”

在過往的20世紀，兩個世界大國美囯和蘇聯(lián)，都曾出現(xiàn)以顯赫名字命名的重大林業(yè)工程。一是“給美國的腹地束上一條綠色腰帶”的“富蘭克林．羅斯福防護林帶工程”（1935－1942）；一是蘇聯(lián)“斯大林改造大自然計劃”的林帶建設工程（1948－1953）。兩個大國的規(guī)模宏大的林帶工程，曾引起學界的關注和崇景，報刊雜志篇累牘介紹，甚列入教材中。但時間似流水，沖刷著記憶。歲月匆匆半個多世紀過去，20世紀曾引世人矚目的兩個以顯赫名字命名的重大林業(yè)工程，也在時間沖刷中被遺忘在時間角落。

2006年，美國作家、普利策獎得主，蒂莫西．伊根所著《骯臟的三十年代，沙塵暴中的美國人》的紀實文學（［美］．蒂莫西．伊根, 存的海譯文出個版社，2022）中，作者提到他在2002年4月進行實地考察時，“偶爾能遇一排榆樹或毛白楊，盡管被風吹得扭曲變形，零散的矗立。富蘭克林·羅斯福宏大的喬木夢而種下的樹，大都消失。” 蒂莫西．伊根見證了“給美國的腹地束上一條綠色腰帶”的“富蘭克林．羅斯福防護林帶工程”現(xiàn)今已消失。另據(jù)趙宗哲先生主編，1993年中國林業(yè)出版社出版的《農業(yè)防護林學》書中資料，“斯大林改造大自然計劃”林帶工程所營造的防林面積6萬公頃，為1949—1953五年間營造面積保存率為百分之幾（2％），可以說，實際“斯大林改造大自然計劃”林帶工程也消失了。美國和蘇聯(lián)兩大防護林帶工程，從轟轟烈烈、興師動眾，到事與愿違的結局，這“戲劇性”滄桑巨變的“過往和今世”所蘊含的哲理，很值得探討！

“富蘭克林·羅斯福防護林帶工程”建設基于美國西南部的大平原區(qū)的沙塵暴來襲。美國西南部的大平原區(qū)，年降水量300毫米左右，生長著針茅、冰草、早熟禾、野麥等禾本科植物，野牛悠然其間。在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后，由于歐洲農業(yè)嚴重受損，國際小麥價格暴漲，市場利潤揮動起魔棒，驅使可抵10匹馬的拖拉機牽引著單向犁開始在大平原上翻耕。大平原上天然生長的針茅、野麥等天然植物快速地被鏟光。1931年夏季，大平原上己被層層麥浪所淹泛。然而“人算不如天算”，1931年到1940年整整十年間，大平原恰遭遇干旱天氣，拖拉機犁開富含有機質的絮狀結構表土層，“大風起兮，塵土飛揚”,美國大平原遭受強沙塵暴來襲，強沙塵暴成為20世紀30年代籠罩在美國大平原地區(qū)的時代底色。1933年3月富蘭克林·羅斯福就任美國第32任總統(tǒng)，新政府成立后的第9個月，當年的11月11日，南達科他州農田的表土被風暴揚起一場強沙塵暴又一次從天而降。1935年4月15日，大平原地區(qū)迎來席卷科羅拉多，新墨西哥，內布拉斯加，堪薩斯，俄克拉荷馬及德克薩斯六個州的部分地區(qū)的強度沙塵暴。面對強沙塵暴，剛上任的羅斯福總統(tǒng)，主張“給美國的腹地束上一條綠色腰帶”，建設以堵截來自西面的干旱風，“羅斯福防護林帶工程”納入“新政”。 “羅斯福防護林帶工程”從北達科他與加拿大的交界處為起點，一直延伸到得克薩斯的阿馬里洛南部，縱貫了六個大草原州，沿著100度經線，形成一條寬160．9千米，長1850千米的林帶。林帶建設“總計植樹約2.23億棵,以針、闊葉喬木，歐洲赤松，美洲榆，楊樹，椵樹等高大喬杰為主，造林面積近3萬平方公里，堪稱美國林業(yè)史上最大的工程。富蘭克林·羅斯福親自主持這項工程的規(guī)劃和實施，賦予林帶工程，隔斷風力、阻止風蝕和數(shù)千人就業(yè)三大目標。到1942年，“羅斯福防護林帶工程”已隱約地展現(xiàn)，數(shù)千人就業(yè)目標完成。然而，當“1940年代，美國西南部的大平原區(qū)迎來有規(guī)律的降雨，小麥價格飆升，農民開始砍掉部分防風林帶，種植小麥。1944年對防護林工程進行的普查結果顯示，有10％林帶已消失（或因放牧遭受破壞）；在十年之后1954年，再次凋查發(fā)現(xiàn)，原防護林帶其保存率已降至近半；所剩其他樹木在過去半個世紀的干旱周期中陸續(xù)死亡，富蘭克林·羅斯福宏大的喬木夢而種下的樹，大都消失了。”美國西部大平原為年降水量低于300毫米的干草原和荒漠草原，降水多集中于夏季，地表水蒸發(fā)強，干旱高頻出現(xiàn)。在沒有補給水的情況下，干旱出現(xiàn)的變率決定了樹木不可能持續(xù)生長。這點，早在“羅斯福總統(tǒng)干提出植林工程”初期，就有學者出“人類無法改變大平原的基本自然屬性，植林工程要慎行”的預警。 在作者莫西·伊根的自已調查中，也寫有“其他樹木“在過去半個世紀的干旱周期陸續(xù)死亡”的述說。“人類無法改變大平原的基本自然屬性”， 在沒有補給水的情況下，干旱出現(xiàn)的變率決定了樹木不可能持續(xù)生長的真理性，便是“羅斯福總統(tǒng)提出植林工程”林帶消失的根本因素。

異曲同工的蘇聯(lián)案例，出現(xiàn)在20世紀40年代后期，蘇聯(lián)政府決定，實施一項“向旱災進攻，并徹底戰(zhàn)勝旱災，獲取農作物高產、穩(wěn)產，為發(fā)展畜牧業(yè)建立堅固的飼料基地”計劃，就是通常所說的“偉大的斯大林改造大自然計劃”。 蘇聯(lián)雖幅員廣闊，但大部分產糧農田分佈在干草原地帶，有70-80%的農田受干旱的不利氣候影響。干旱和襲來的熱旱風成為農業(yè)生產難以歸避的災害，刮風期間，異常干燥的熱風使植物喪失關閉氣孔的能力，導致水分蒸騰大于根系從土壤中吸收水分的速度。干熱風區(qū)別于旱災是作用于植物的時間快速而短暫，危害是在幾小時內就形成，嚴重影響著農作物的穩(wěn)產、高產。1948年10月開始實施“偉大的斯大林改造自然計劃”， 預定的目標，除實行草田輪作制，修建水庫和池塘增加農業(yè)用水來源外，在1950到1965的15年，營造總長度5320公里，面積達570萬公頃，走向為東北西南向，以橡樹（Quercus rubur）為主，伴有白樺、白楊樹種的國家林帶。防護林網的作用是在冬季使積雪均勻地散布在農田地表,而春天防護林帶能延遲雪融的日期并緩解地表逕流的侵蝕作用；夏季，防護林帶降低風力，減少氣流交換，減小干熱風的危害。在1949—1953五年間，動員千軍萬馬，已營建防擴林289萬公頃，完成近50％ 的“計劃”規(guī)定，保存184萬公頃。但到1960年，據(jù)有關資料（趙宗哲主編，《農業(yè)防護林學》中國林業(yè)出版社出版社，1993）林帶工程所營造的防林面積現(xiàn)保存6萬公頃，為1949—1953五年間營造面積比保存率為百分之幾（2％）。

誠然，兩大林帶工程的損毀往往是多種因素的耦合，特別是“斯大林改造大自然計劃”的消失，與政局變換、人亡政息以及政治干預下李森科技術路線（橡樹叢植法）失誤的諸多社會因素有關；“羅斯福總統(tǒng)提出植林工程” 也與小麥價格飆升，農民開始砍掉部分防風林帶種糧等社會因素相關聯(lián)。但不能忽視的是在“羅斯福總統(tǒng)在提出植林工程”初期，有學者提出，“人類無法改變大平原的基本自然屬性，植林工程要慎行”的提醒。當1955年，“斯大林改造大自然計劃”防護林帶營造最為轟轟烈烈的前5年時，蘇聯(lián)林業(yè)究所的科學家，在進行大量實地觀測基礎上，己得出 “在荒漠草原主要限制因素是缺少降水。在沒有引水灌溉的條件下，造林難以成功”和“在干草原的平原無論用播種或栽植營造片林，都不見得是合理的，因為在這種條件下樹木生長不好，既不能保護土壤，也沒有涵養(yǎng)水源的作用”。發(fā)表在林研所第21卷論文集（Труды института леса, томⅩⅩⅠ）。可見， 影響美國和蘇聯(lián)兩大防護林帶工程以失敗結局的根本原因是超越了干草原和荒漠草原地帶的地帶性閾值和臨界。在年降水＜400mm，科學預測每隔20年就要遭受一次大旱，民間諺語也有“10年一大旱，5年一小旱”干草原和荒漠草原地帶的地帶性特征決定了，樹木需水與干草原水分平衡矛盾的不可調合性。在沒有天然降水以外的水分補給的條件下，不可能形成森林和森林環(huán)境。 “人類無法改變自然的屬性 ”，違背了自然規(guī)律結果必然產生事與愿違的后效，即或國力超強世界大國，即或是顯赫名字命名動員千軍萬馬，都終歸未能逃避消失的命運。

“失敗乃成功之母” 是根植于我們的傳統(tǒng)文化土壤中蘊含深刻哲理的智慧總結。它不僅是激勵，更是明智的方法論。《福布斯雜志》創(chuàng)始人科爾姆．福布斯也解釋，“如果我們善于學習失敗，定會帶來成功！”我們以20世紀，兩個世界大國以顯赫名字命名的林帶工程的失敗作學習的課本，從中感悟到，其一， 大型的生態(tài)工程建設必須建立在深厚的理論基石上。這一理論基石就是19世紀末，由俄羅斯土壤學家B．B．道庫恰耶夫和德國地理學家亞．馮．洪堡共同擎起的的地帶規(guī)律，即在地球表層，氣候、水文、土壤、植被等環(huán)境整體要素顯示出相對一致性，按一定方向，有規(guī)律地呈帶狀分布排列的空間分異現(xiàn)象。由于地球球形、地軸傾角，使太陽輻射能在各緯度分布不均，太陽光熱自赤道向兩極的遞減，在長期的地質過程中引起的地球表層就出現(xiàn)隨緯度的變化而發(fā)生的地理要素和環(huán)境整體特征的自然綜合體分異，稱作“緯度地帶性”；與緯度地帶性相對應的，由于大氣環(huán)流對水汽輸送沿程分異的原因而呈現(xiàn)的分異稱“經度地帶性”和隨山地和高原的高度增加，輻射平衡和水分變化出現(xiàn)類似緯度地帶序列的“垂直地帶性”。由“緯度地帶性”，“經度地帶性”以及“垂直地帶性”共同構建的地帶性規(guī)律是地理環(huán)境的根本特征，被認為是自然地理學的公理。人類在漫長地了解自然界、認識自然界過程，逐漸明確這個被認定的自然地理學公理和核心理論“地帶性”，與人類活動關系密切的相關聯(lián)，它不僅是人們理解自然格局的鑰匙，更是“人類在地球陸地表面，從事經濟、生產實踐的理論基石”。20世紀，美囯和蘇聯(lián)，興師動眾的重大林業(yè)工程以其失敗的鮮活事實，再次告誡，從事各種經濟、生產活動，制定區(qū)域發(fā)展規(guī)劃和生態(tài)工程建設，必須遵循作為生產實踐活動的基石的地球表層地域分異的地帶性規(guī)律，否則既或懷有好心實意，也必會以敗筆結束。其二，兩大林帶工程的失敗，顯明告誡人們，大型的生態(tài)工程建設其本質乃為“人工植被”的建立。建立“人工植被”必須遵循人工植被”建立的基本的理論元素，即“結構整體性”，“有機體與環(huán)境統(tǒng)一性”及“服務目標明確標性”三原則。否則既或栽植高大喬木萬千株未能完善結構的整體性，亦不能完成生態(tài)服務功能。

人們的認知在實踐的體悟，更在“善于學習失敗”中不斷躍升。 20世紀末在“北非綠壩建設生態(tài)工程”中，阿爾及利亞的綠帶工程，可以稱為是“善于學習失敗”而獲成功的一例。

阿爾及利亞綠帶”是指北非摩洛哥、阿爾及利亞、突尼斯、利比亞、埃及五國在撒哈拉大沙漠北部邊緣聯(lián)合構建的一條垮國大型林帶工程的組成部分。垮國大型林帶工程預計在1970～1990年20年間建成全長1500公里，寬20～40公里，面積約為350萬公頃的林帶，也稱”綠壩”，意為阻擋撒哈拉沙漠入侵的綠色大堤壩。阿爾及利亞綠帶綿延分布在阿爾及利亞撒哈拉以北的200毫米到300毫米兩條等雨線間。

【阿爾及利亞林帶示意圖】

規(guī)劃設計范圍內的自然條件的差異很大，有的為巖石山地根本無法進行植樹造林，有的區(qū)段為生長阿爾法草的草地，還可見到面積不大但條件良好的可耕地。阿爾及利亞學界借鑒規(guī)模宏大林帶工程建設的失敗教訓，從失敗中學習，以建立人工植被的生態(tài)觀點，將境內林帶工程，從單純林帶修改成包含農、林、牧綜合體的綠色區(qū)塊，一個綠色復被區(qū)。在規(guī)劃的綠帶范圍內采取：

⑴ 保護現(xiàn)有的天然林（次生林、殘留林），對其進行撫育經營，使之迅速達到防護效果。

⑵ 在規(guī)劃的綠帶區(qū)范圍內的宜林地段，進行人工栽植當?shù)剡m宜的針葉樹阿勒伯松，以便迅速構成防護體系。

⑶ 保護規(guī)劃的綠帶范圍內原有的天然草地，立法規(guī)定禁止采集阿爾法草*，不準過度放牧，保護天然草地有較好的覆蓋度。

⑷ 在規(guī)劃的綠帶范圍內的宜耕地進行一定的農作，但農田配有必要的水利設施和林帶防護，以避免因農墾而造成水土流失現(xiàn)象。

最終在規(guī)劃的綠帶范圍形成營林地占25%，農地占5%，天然阿爾法草地占70%的結構的綠色綜合區(qū)。用阿爾及利亞專家的話來說，他們將建立綠帶與發(fā)展綠色經濟融為一體，

在進行開發(fā)活動，注意開發(fā)后的環(huán)境保護，防護與開發(fā)利用相結合。這是他們借鑒現(xiàn)模宏大林帶失敗的教訓，在“學習失敗”中的認知躍升的結果。

在通往變量多，周期長的生態(tài)工程的建設路上往往充滿著挫折，生態(tài)學家在研究工作中，在政策建議中常常引用“失敗的案例”。通過鮮活真實的“失敗故事”，將理性認知的復雜性轉換為直接真實的感知，來應對周期長、變量多的生態(tài)工程。用人類錯誤造成環(huán)境退化后果作警示，這是“一批生態(tài)學家所代表的科學家對社會發(fā)展與環(huán)境保護失衡所作的科學與現(xiàn)實方面的評估”（北大候深）；也是生態(tài)學界對根植于我們的傳統(tǒng)文化土壤中的“失敗乃成功之母”明智的方法論，實用的體現(xiàn)。

2025年秋， 海南 澄邁

注*　阿爾法草，高大的禾本科草，是阿爾及利亞重要的造紙原料。

《今日國土》

2025年6月

主管:中國科學技術協(xié)會

主辦:中國國土經濟學會

國際標準刊號:ISSN 1671-9158

國內統(tǒng)一刊號:CN11-4757/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