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恒大到聚石化學，那個本該說“不”的審計機構，去哪了？

聚石化學，一家名字聽起來就挺“傳統”的上市公司，主營業務是化工原料和化工新材料的研發、生產和銷售。產品線鋪得挺開，包括功能高分子材料、循環材料、降解材料、光顯及半導體相關材料等，能夠應用于汽車、電子電器、電線電纜、節日燈飾、醫療衛生、新能源、光顯等領域。

不要一看到半導體、新能源就眼睛放光，覺得這是一家能蹭上熱門概念的公司。

畢竟現在再亮眼的關鍵詞也救不了它了。

因為被證監會立案調查了。

根據聚石化學公告，11月21日收到證監會的《立案告知書》，因公司涉嫌信息披露違法違規，根據相關法律法規，決定對公司立案。

消息落地，股價應聲大跌，數千散戶瞬間被套牢。

不過今天咱們不深扒聚石化學本身，而是想借這個由頭，聊聊背后那個看似專業、實則尷尬的角色——審計機構。

時間往前推不到一個月，10月29日，廣東證監局對聚石化學2022年年報審計機構中興華會計師事務所（特殊普通合伙）及兩名簽字注冊會計師，作出了采取出具警示函措施的決定。

東窗事發是因為廣東證監局對中興華執業的聚石化學2022年年報審計工作進行檢查。不檢查不要緊，一檢查，發現問題一籮筐。

其中：在審計計劃階段，將“存貨”列入關鍵審計事項，但是審計總結和審計報告未列入，且底稿沒有記錄原因；銀行存款函證中，對個別銀行賬戶未執行函證且底稿未說明原因，對3個未回函銀行賬戶的情況未予關注，未執行進一步審計程序……

說人話就是：審計計劃里把“存貨”列為關鍵審計事項，結果到最后，報告里不見了，底稿里連個解釋都沒有；銀行賬戶函證，有的根本沒發函，也沒說為啥不發；幾個銀行賬戶沒回函，審計團隊也就當沒看見，不追了。說白了，就是該履行的審計程序，要么沒做全，要么沒做透，要么干脆“選擇性忽略”。

廣東證監局認為檢查出的問題違反了《上市公司信息披露管理辦法》，不僅出具警示函，還要求審計機構30個工作日內提交整改情況的書面報告。

估計就是因為這事，導致聚石化學被立案調查。

從定義上說，審計是指由專設機關依照法律對國家各級政府及金融機構、企業事業組織的重大項目和財務收支進行事前和事后的審查的獨立性經濟監督活動。

關鍵詞是：獨立。

畢竟審計獨立性是審計工作的基本原則，能夠確保審計結果的客觀公正，維護公眾信任和資本市場秩序。

但是理論跟實踐，完全是兩碼事。

審計這行，本來誕生于企業所有權和經營權的分離。老板是大股東，但不一定懂管理，于是請職業經理人來干活；職業經理人專業，但未必完全值得信賴，于是老板再請第三方審計機構來“監督”職業經理人——本質上是替老板看看，這幫干活的人有沒有搞小動作。根據審計機構發現的問題，老板進行調整，比如說更換管理層，調整公司制度等等。

可壞就壞在——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現實中，很多公司的老板，自己既是企業所有者，又是企業的實際經營者。這時候再請審計，不就變成自己花錢請人來“審自己”？

場面一下子就微妙了起來，年底了，老板到公司上班，一個電話打給審計機構：“李經理啊，今年審計又該做了，你們來個人談談，價格跟財務小張溝通下，別太貴。”

對面接電話的審計項目經理，心里能不清楚嗎？企業是甲方，自己是乙方。拿人家的錢，去審計人家，你讓審計機構怎么硬氣得起來？

這時候，就往往會出現串謀的行為，即雙方合伙美化財報。在廣東證監局下發的《行政監管措施決定書》中，也提到了這一點：往來款函證中，作為首次承接業務，制定的審計策略是對期初期末余額一并函證，但底稿顯示對部分往來款僅函證期初余額、未函證期末余額；對部分當年新增的大額應收賬款僅函證余額、未函證發生額，對部分應付賬款僅函證發生額、未函證期末余額；對部分函證未回函的未執行替代測試程序；對部分回函有差異的，未在出具審計報告前核實差異的原因且未執行進一步替代測試程序。

上面這一大段話，核心就是——首次承接業務。

好不容易審計機構新簽了客戶，總得讓客戶滿意吧，一種心照不宣的“合作”關系就此形成。

企業會跟審計機構說：“業務都給你做了，費用你放心，只要今年報告做得漂亮，明年還找你。”

審計機構會想，畢竟是新客戶，總不能一上來就撕破臉，一些小問題，能放過就放過，能不寫進報告就別寫。

因此審計機構的獨立性，在現實面前，往往淪為紙上空談。

極端的例子就是恒大，恒大地產年報顯示，2010至2020年恒大的審計費用逐年增長，從969.9萬元遞增至5400萬元，普華永道累計收取恒大地產審計費用超2億元。所以中國恒大每年審計報告均由普華永道出具無保留意見。

而恒大地產僅2019年、2020年兩年，就虛增收入5641.46億；虛增利潤920.11億。錢到位了，普華永道便選擇了無視，導致恒大地產作假案成為全球最大的財務造假案。

那還有人能監管審計嗎？當然有，證監會以及各地證監局不就可以通過現場檢查等一系列方式進行監管。投資者還可以去法院起訴審計機構，在恒大造假案中，恒大清盤人就對普華永道提起訴訟，指控其在審計工作中存在“疏忽”及“虛假陳述”。

遺憾的是，等到審計機構和上市公司“串謀”美化財報的丑事曝光，投資者的損失早已木已成舟。即便后續監管開出罰單，即便還能提起集體訴訟索賠，那也將是一場耗時耗力、結果難料的持久戰。

審計這個行業，本該是資本市場的守護盾，如今卻在很多時候，活成了自己最不該成為的樣子——附庸、配角，甚至，審計本身就是問題的一部分。

當警示函變成常態，當立案調查不再令人驚訝，我們或許真該問問：那個本該說“不”的審計機構，到底去哪了？

參考資料：

聚石化學涉嫌信披違法被證監會立案 年審機構已被出具警示函——中國經營報

聚石化學關于變更會計師事務所的公告

聚石化學關于收到中國證券監督管理委員會立案告知書的公告

關于對中興華會計師事務所（特殊普通合伙）、黃輝、肖國強采取出具警示函措施的決定 〔2025〕115號——廣東證監局

遭招商銀行、中國中鐵“拋棄”！普華永道遭10多家公司解聘，身涉中國恒大業績造假風波，曾負責審計中國恒大長達14年——金融界

實錘！普華永道因恒大地產審計案陷入信任危機！——新浪財經

普華永道14年收取恒大審計費2.7億，罰款最高或達13.5億——愛濟南客戶端

一周市場觀察丨被招行、中國石油等解約 普華永道遭遇上市公司“退單潮”——封面新聞

中國證監會行政處罰決定書（夏海鈞）

中國恒大清盤人已起訴普華永道——英國《金融時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