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順 | 邵孔發

人皆欲成功成名成仁成杰成賢成圣，古今一也。孟子提出圣人的四個典型，即伯夷、伊尹、柳下惠、孔子。圣為人極，最高的理想人格，儒家謂之圣人。怎樣才算得上圣呢？典籍從不同角度詮釋。《易經·乾卦》：“圣人作而萬物睹。”《尚書·洪范》：“睿作圣。”傳曰：“于事無不通之謂圣。”《禮記·禮運·三代之英疏》：“萬人曰杰，倍杰曰圣。”《孟子·盡心下》：“大而化之之謂圣。”《謚法》：“稱善賦簡曰圣，敬賓厚禮曰圣。”圣跡種種，茲不贅述。

從繁體“聖”的字形看，《說文》曰：“聖，通也。從耳呈聲。”聖是形聲字，意符耳，聲符呈。《風俗通》曰：“聖者，聲也。聞聲知者故曰聖也。”旨在強調聖的一個主要特征，成聖的一種重要方法和途徑。先民認為成就聖賢，耳處于重要地位。聖人“於事無不通”者，主要在于善于聽取。

古之所謂“聰明”，指人耳聰目明。耳聰在前，目明其次，這一詞序從不倒置。梁漱溟的朋友衛西琴說：“人的感覺如視、聽、味、觸、嗅等，以觸覺為最低等，以聽覺為最高等。所謂最高等者，即言其花樣最復雜，而與心最近，與智慧相通，影響變化人之人格亦最快而有力。”

人之一生，耳聞的時間比目睹的時間長得多，眼睛可關閉休息，耳朵不會；聽覺無需如視覺之倚賴光線，利用聲波的曲折穿透，人類語言采用聲音作為媒介和手段，利用耳聞人們可靈敏而持久地學習知識、判別事物、開啟智慧。

聽，開啟人之智慧最為有力，但會聽善聽卻不易做到。伯夷的辦法是“目不視惡色，耳不聽惡音”。顏淵問仁，孔子要求他“非禮勿聽”。常人的經驗是努力秉持“兼聽則明、偏信則暗”“忠言逆耳利于行”之準則。

人總是想別人能聽進自己的話。除非阿諛恭維表揚之聲在耳，能客觀全面地聽得進別人的真話、批評、反面意見，著實不易，難能可貴，須得具大胸懷。唐太宗李世民，有時也因魏征直諫峻急而怒。因人性之短，古代封建君主為防止自己閉目塞聽，想出許多補救辦法。周王朝統治者為了解民情，從民間采集詩歌。《漢書·食貨志》載：“孟春之月，群居者將散，行人振木鐸徇于路，以采詩，獻之太師，比其音律，以聞于天子。”何休《公羊傳》注：“故王者不出牖戶，盡知天下所苦，不下堂而知四方。”

周代開始有諫官“保氏”，春秋戰國有“大諫”，秦有“諫大夫”，唐代設“補闕”“拾遺”，言官之設意在提示、警醒。任“左拾遺”的杜甫，以儒家社會政治理想為抱負，“自謂頗挺出，立登要路津。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希望通過自己，使民間疾苦以達上聽，匡時濟世。

佛教亦用“觀音”了解眾生苦惱。《法華經》云：“苦惱眾生，一心稱名，菩薩即時觀其音聲，皆得解脫，以是名觀世音。”

善聽的最高境界為“耳順”，連孔子也謙虛地說自己直到六十歲時方才“耳順”。何為耳順，鄭玄曰：“耳聞其言，而知其微旨。”耳何以能順，須具備“志于學”“不惑”“知天命”之前提。所謂“不惑”，朱熹說：“于事物之所當然，皆無所疑，則知之明，而無所事守也。”所謂“知天命”，朱熹說：“天命，即天道之流行，而賦于物者，乃事物所以當然之故也。知此，則知極其精，而不惑又不足言也。”

人們向往耳順，希望自己能做到耳順。正因其難以企及，人們更應該以圣為范，修而養之。或可有益于自身偏見片面之克服，涵養定力之培養，待人接物之平和。倘能如此，如賢如圣之“耳順”境界，未嘗不可得也。

作者簡介

邵孔發，教師、學報編輯。出版作品《襄水文集》《故園屐痕》《瑯琊清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