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業家們的不完全道歉史

2025年12月21日，新東方創始人俞敏洪在講話中自嘲成為“道歉哥”，該視頻在網上廣為流傳。

圖源：視頻截圖

視頻中俞敏洪表示：“提出批評的員工沒受影響，該罵罵，罵完繼續工作，我們有8萬人，管理者加起來就是上萬人，平均每一個人管8—10個人，總有些管理者做事情的時候不到位，有員工有意見要抱怨，那很正常。到現在為止我就一天到晚向員工道歉，向客戶道歉。”

從公開輿論和其本人自嘲的情況來看，俞敏洪大概率是公開道歉最為頻繁的中國企業家之一，其道歉的方面覆蓋企業管理、言論不當、員工訴求等多個領域，頻率之高、引發的關注度之廣，在國內企業家中十分少見。

俞敏洪：不是在道歉，就是在道歉的路上

2025年11月16日，新東方迎來成立32周年，創始人俞敏洪身處南極向全體員工發出一封全員信，卻未曾想引發了輿論風波。信中俞敏洪提到：“此刻，我正站在南極的冰雪世界中。四周是浩瀚的潔白、翡翠般的冰山和無邊的寧靜。”“在這片遠離塵囂的純凈之地，我熱烈祝賀新東方32周年的生日快樂！”

圖源：六韜見

原本這封慶祝公司生日、激勵員工的公開信，卻被自稱新東方員工的網友們指責。類似的內容很多，表達的大致意思是“你去旅游是你的權利，但你不要發全員信去曬；別人餓著的時候，最大的善良就是不要當著人家面吧唧嘴”。

圖源：小紅書截圖

對此，俞敏洪在11月20日和11月23日、兩次公開致歉。致歉內容中俞敏洪承認了自己行文不當，強調本意是分享觀點，而非炫耀。并宣布明年冬天將支持約10名基層優秀員工及10名東方甄選會員免費赴南極。

近幾年，俞敏洪的道歉頻率明顯上升，在2023-2025年，俞敏洪每年都會進行至少一次的公開道歉。

時間回到2023年12月5日，東方甄選的小編和董宇輝粉絲，在評論區就“小作文是不是董宇輝寫的”問題爭論了起來，在粉絲的眼中，說小作文是團隊制作等于在否認董宇輝做出的貢獻。

圖源：東方甄選評論區截圖

本來是一件稍加處理，便可以化解的小事，卻在東方甄選前CEO孫東旭的應對下掀起了驚濤駭浪。2023年12月12日，孫東旭在直播時，突然一把摔了手機，稱要“開會”，并強烈表態堅決向飯圈文化說不。

這下董宇輝的粉絲更不能接受了，而網絡上也開始出現關于孫東旭在工作中進行職場霸凌，打壓新人的爆料。結合著孫東旭在直播中的行為，“坐實”了他打壓貶低董宇輝的做法。一時間，很多自媒體開始眾說紛紜。

面對越發嚴重的輿情，俞敏洪于12月14日在社交平臺發布了視頻聲明。視頻中俞敏洪指出，小編的做法嚴重缺乏職業精神，也說明公司管理上有很大的漏洞。對于孫東旭在直播中提及董宇輝薪酬一事，俞敏洪表示這樣做不恰當，自己作為董事長負有領導責任，并向董宇輝表達了歉意。

圖源：環球網

12月16日，俞敏洪通過東方甄選抖音號再向網友發布道歉信：“東方甄選直播間用不恰當的方式，屏蔽拉黑了一些提意見和建議的網友朋友，這是極其不恰當的做法。我已經對于這一錯誤提出了嚴厲的批評，并就此事向廣大網友進行道歉！”

至此，轟動全網的“小作文”事件才漸漸平息。本以為風波暫歇，沒想到僅僅半年后，俞敏洪又因一句隨口的言論，再度出面道歉。

2024年5月31日，俞敏洪做客物美集團創始人張文中的直播間時。張文中提及了向俞敏洪學習直播帶貨經驗的話題。彼時，俞敏洪謙虛的隨口回應道：“東方甄選現在做得亂七八糟，沒有任何向你提建議的本領”。

此外，俞敏洪還表示，以后準備遠離生意場，把更多的時間留給自己去游山玩水，不想沒命的奮斗，也不想糾纏到紛爭中。

6月3日，#俞敏洪稱東方甄選做得亂七八糟#的話題沖上熱搜。當天東方甄選股價大跌9.92%，單日市值縮水超18億港元。據“每日經濟新聞”報道，自5月31日至6月6日收盤，東方甄選股價在5個交易日累計跌幅超22%，且創下了2023年以來的最低位，市值蒸發了超43億港元。

6月7日凌晨，俞敏洪為此事發布了道歉信，信中俞敏洪承認了自己的表達并不嚴謹，對此向東方甄選的客戶、股東和投資者表達了歉意。此外俞敏洪還指出，“東方甄選做得亂七八糟”，只是和朋友之間謙虛的表達。而對于自己“遠離紛爭，過自己想要的生活”的說法，也不意味著自己對企業的經營不再負責任。

這已經不是俞敏洪第一次禍從口出引發道歉了，2018年11月18日下午，一則俞敏洪疑似發表侮辱女性的公開演講視頻在網上傳開。視頻中俞敏洪表示：“現在中國是因為女性的墮落才導致整個國家的墮落。”

此言一出，頓時引爆輿論。演員張雨綺、作家六六、全國婦聯婦女研究所副所長姜秀花等人紛紛公開指責俞敏洪。

圖源：微博截圖

當日晚間，俞敏洪就在其微博對此進行了道歉。俞敏洪表示，“我想表達的真正意思是：一個國家的女性的水平，就代表了國家的水平。女性強則男人強，則國家強”。

圖源：微博截圖

盡管如此，網友依舊對他口誅筆伐，全國婦聯機關報《中國婦女報》更是在2018年11月19日刊發標題為《胡言亂語！俞敏洪，你需要一個性別顧問！》的文章。

圖源：環球網

11月20日，俞敏洪則專程來到全國婦聯機關，向廣大女同胞誠懇道歉，至此俞敏洪才取得了大家的原諒。

李國慶：道歉多因“兩性關系”

當當網創始人李國慶是一個愛發微博的人，截至目前，他總計發布了6509條博文，然而他“禍從口出”的頻率也不低。在俞敏洪發表侮辱女性言論被網友批評時，李國慶是為數不多站出來為俞敏洪發聲的人，從這一點也不難看出，他對兩性關系的看法似乎有些與眾不同，而他接連的幾次公開道歉也和兩性關系有關。

圖源：微博截圖

2018年12月23日凌晨，針對一企業家疑似性侵事件，李國慶發表評論稱，該事件非性侵，只是婚外性，對公司、妻子、社會風氣的傷害和負面影響都很低，并得出結論，“望今后學會自我保護”。

圖源：微博截圖

李國慶此言論在社交媒體上炸開了鍋，不少網友都表示這言論讓人“大開眼界”。

圖源：微博截圖

12月24日，當當網發表措辭嚴厲的聲明，譴責李國慶言論，并強調李國慶已經離開當當網管理層、決策層，關于案件的言論是他的個人觀點，已經要求李國慶將當當logo，從他個人微博等處刪掉。

圖源：微博截圖

直到12月25日，李國慶的道歉才姍姍來遲，在道歉中，李國慶用了大量篇幅進行辯解，最后更是表示，此次汲取教訓，改進溝通，放下身段，先定性再定量，請大家監督。

圖源：微博截圖

“解釋居多、誠意不足、標點有誤、嚴謹不夠” 這份道歉不僅沒平息爭議，反而因諸多問題讓他遭到了網友的集中吐槽和批評。而這樣的觀念和觀點，興許也是為后續李國慶離婚事件埋下伏筆。

2019年7月，李國慶向法院遞交起訴狀，正式提起離婚訴訟，他與前妻俞渝長達數年的婚姻矛盾也因此公開化。當時誰也未曾想到這是一場轟動商界并持續近七年的離婚爭產大戲。

2019年2月20日，李國慶發表了《離開當當創辦書友會的公開信》，表示自己正式辭職愉快“出走”，開始重新創業。同時，當當公告，李國慶離職后，俞渝將兼任董事長與CEO。直到7月，李國慶接受“海克財經”專訪時講述了被俞渝“逼宮”的內幕。

同年10月10日，李國慶在接受“騰訊深網”采訪時再次談到被俞渝逼宮，怒稱“我不能原諒她”，并一怒之下摔了水杯。據主持人李奕希回憶：“在采訪中聊到當當的很多時候，他的回答近乎艱難和哽咽，泛紅的眼眶里閃爍著不知是憤怒的情緒還是心痛的淚光。”

圖源：大河報截圖

10月12日李國慶在微博上，對自己的摔杯行為進行了道歉：“接受采訪前也沒想到自己會有摔杯子的那一刻，實屬情難自已，嚇到主持人了，在這里說聲抱歉。更抱歉的是把夫妻創業污名化啦。”

圖源：微博截圖

李國慶和俞渝的離婚“互撕”愈發激烈，期間還發生過爭奪公章、互曝隱私、對簿公堂等一系列鬧劇，網友們戲稱為 “慶渝年”。直到2025年，這場離婚財產爭端才落下帷幕，6月13日李國慶在社交平臺發文官宣，他與俞渝已于2023年解除婚姻關系，且相關財產分割已達成最終和解。

圖源：微博

文中李國慶特意表示：“對于曾經因私人事務占用公共資源給大家帶來的打擾，我深表歉意！”

羅永浩：喊別人道歉，也給別人道歉

羅永浩是一個敢于抓著大企業問題“猛錘”的人，同樣也是一個不避諱承認自己問題并道歉的人，這種敢作敢當的性格讓他身上多了一些真性情的感覺，似乎這也是他能夠收獲大量粉絲支持的原因。

有據可查的羅永浩首次公開道歉是在2015年。一次是8月因堅果手機宣傳海報事件向高曉松致歉，一次是9月向紅點獎主辦方和小米公司道歉。

錘子科技在推出堅果手機時，同步推出了 “漂亮得不像實力派” 的海報自制活動，號召網友在官網套用模板制作海報。期間有網友使用三星手機代言人高曉松的肖像制作了帶堅果手機logo的海報，高曉松發現后于8月27日發微博質問羅永浩。當晚羅永浩便在微博回應，明確表達了歉意。

此外，在2015年9月7日界面網站刊發的羅永浩訪談中，羅永浩就此前自己的言論正式道了歉：“我輕率地批評過紅點國際工業設計獎。之前因為看到中國企業拿紅點的又多又濫，而且得知紅點每年差不多發1000個獎左右，我就在沒做嚴謹調查的情況下罵了紅點。后來發現其他國際工業設計獎也跟紅點差不多，也都是每年發1000個左右的普通獎，只是金獎／大獎就非常少，非常嚴謹。紅點也是一樣，發上千個的是普通獎，紅點的大獎叫 “best of the best”，也是非常少非常嚴謹的。”

“還有我諷刺過企業給產品定x99元這樣的價格，認為這是拿消費者當傻子……還有每周固定時間放貨，我為此也諷刺過小米公司，認為他們喜歡搞‘耍猴兒式的搶購’，但后來發現，新企業規模沒做大做穩定之前，從合理排產、精確控制銷售和庫存節奏、給線下渠道看信心等諸多方面，這是最合理、最有效的方式。今天也借著這次采訪的機會，我在這里正式向紅點工業設計獎的主辦方和小米公司，為我之前的輕率言論正式道歉。”

2019年10月，三天羅永浩上了四個熱搜。原因是在2019年國慶期間，羅永浩連續吐槽堅果手機系統bug多、廣告多、軟硬件抄襲 iPhone 等問題。10月7日，他轉發網傳堅果新機圖片并表示不會購買，被視為間接確認圖片真實性。

前錘子科技產品經理Carlos Gong因此在社交網絡上發文稱表示：“小野（羅永浩當時的新項目）創業至今，得到了很多錘科前同事的無償幫助，例如包裝盒和官網的幾乎所有英文文案和大部分的設計物料。對于他近期的微博表演，尤其是主動發微博確認未經驗證的泄露照片并帶節奏的行為，我只能說‘我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圖源：社交平臺截圖

隨后，羅永浩公開回應稱：“哦？那好吧，明天上午十點發長文正式撕逼吧。”不過這件事最后又出現了轉機。

10月9日羅永浩在最新的微博上表示：“收到十幾個錘科老同事和老朋友的短信，好吧，親痛仇快的事，我確實做得有點多了。在這里我向仍在辛苦做手機的老同事們道歉，我對不起你們，這些年來一直都是。希望這輩子還來得及補償。”

圖源：微博截圖

要說羅永浩的道歉中，傳播最廣泛的應該是對錘子科技經營危機的公開道歉。

2019年11月，因錘子科技經營危機產生約6億元債務，羅永浩被貼上 “老賴” 標簽并收到限制消費令。11月3日晚，他發布《一個 “老賴” CEO 的自白》，向債權人、投資人等表達歉意。文章最后羅永浩堅決表態會還錢，“只要戰士不下戰場，一切皆有可能。何況，該戰士還可以‘賣藝’還錢。”

圖源：正點財經

后面的故事，大家都清楚了，羅永浩靠直播帶貨等方式，于2020年前后將個人應該承擔的債務部分完成了清算，但錘子科技的公司債務至今尚未完全結清。

此后在直播過程中羅永浩也多次因貨品問題對顧客進行過正式道歉，并補償。這么多年過去了，老羅還是那個老羅。他依舊帶著骨子里的執拗與坦率，敢說敢做，也敢作敢當。會為自己的失誤低頭致歉，也會為認準的事據理力爭，不惜在網上“重拳出擊”。身份在變，境遇在變，但那份理想主義的心，從來沒變。

結語

企業家已成為輿論場中的低權力者。

社會心理學家約書亞?吉爾福伊爾（Joshua Guilfoyle）在2022年的核心研究中揭示了一個關鍵結論：低權力者往往更傾向于主動道歉，但這種道歉并非源于對自身過錯的真正認同，而是權力失衡下的 “生存策略”—— 為了維系關系、規避沖突，他們不得不違背初心，以道歉換取更高權力者的諒解，避免負面反饋；反觀高權力者，因無需依賴他人認可即可維持自身立場，更愿意堅守自身意愿，極少主動低頭道歉。

這一研究結論恰好戳中了當今中國輿論場的特殊現象：企業家群體正在成為輿論場中的“低權力者”。面對網絡輿論的放大鏡效應，他們往往需要為各類爭議（即便部分并非自身直接過錯）頻繁道歉，核心目的并非承認錯誤，而是為了平息網友的負面情緒、降低輿論風波對企業經營的沖擊；與之相對，普通網友在輿論場中扮演了 “高權力者”的角色 —— 無需依賴他人認可即可表達觀點，即便言論存在片面性或情緒化傾向，也極少需要為自身言論主動道歉。

我們身處這樣的輿論生態中，在參與輿論討論、享受表達自由的同時，或許需要停下狂歡式的批判，思考一個本質問題：當鍵盤上的情緒化表達能輕易左右輿論走向，當腳踏實地的實干者動輒被千夫所指、被迫妥協，這樣的狀態真的是正常的嗎？當道歉成為企業家的“生存必修課”，當輿論監督異化為無差別批判，是否會消解社會的創新動力與實干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