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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2025年,經濟觀察報以“我們的四分之一世紀”為年終特刊主題,旨在通過數十位時代親歷者的故事,共繪一幅屬于這段歲月的集體記憶圖譜。
2025年春天,在杭州的一場淘寶商家大會上,上海笑涵品牌管理有限公司董事長張勇上臺領獎。他環顧四周,多是新生品牌的面孔,“就我一個‘老人兒’站在那里”。張勇是個70后,他創立的服裝電商品牌笑涵閣已有20年歷史。
領獎臺下,他向經濟觀察報記者回憶起2005年第一次參加商家大會的情景:幾十位店主擠在狹小會議室里,有人躊躇滿志高喊“要上市”……
而現在,當初的吶喊者大多已不知所蹤,而自認“沒什么雄心”的張勇,卻靠著一份樸素的堅持,成了留下來的那一個。
二十多年前,在上海寶山廟行鎮的一間幾平方米民房里,張勇邁出了電商第一步:床就是攝影棚,窗外的自然光是“補光燈”,衣服攤開就拍照,自己修圖、上架開賣。這是笑涵閣的來時路,如今公司已成長為年銷售額達數十億元、員工超800人的服裝電商企業。
2025年底,張勇正籌備公司周年慶,以及遷入廟行新總部事宜。取自女兒名字的笑涵閣招牌已掛上樓體,新辦公樓里還規劃了咖啡廳、小酒吧,“公司年輕人多,我想給他們創造一個好的工作和休息環境。”張勇忘不了在出租屋里拍產品圖、經營網店的日子,如今想來恍如隔世。
“機會來了,就得抓住”
張勇是安徽人,2003年時還在家鄉體制內工作,妻子曉黛在上海廟行共康服飾城有個幾平方的檔口。在兩人的一次通話中,張勇第一次聽說了網上能賣衣服的商機。
“那時她姐妹在易趣網上賣衣服,說生意不錯。”張勇盤算,線下需要租金、人工、水電,而線上這些成本幾乎為零。生性謹慎的他也覺得這生意能做,畢竟從曉黛店里拿衣服拍照,無需額外進貨,不成也沒損失,試錯成本低。幾經考量后,他辦理停薪留職,來到了上海。
在淘寶出現之前,張勇在易趣網、上海的籬笆網等平臺發帖賣貨,只有簡單的文字介紹,并附上衣服照片。2005年7月,女兒張笑涵出生,此時淘寶網已經成立兩年,張勇用女兒的名字注冊了淘寶店笑涵閣,“就像自己的孩子一樣,看著它慢慢長大”。
早期的日子很苦。張勇與妻子租住的民房成了工作室,沒有模特,沒有專業燈光,只有一臺像素模糊的卡片機。張勇把床挨著窗放,鋪上衣服就拍照,自然光就是唯一光源。拍完照,他就坐在小板凳上,用鼠標點著“鋼筆工具”一點點摳圖。
張勇一人包攬拿貨、拍照、修圖、客服、發貨所有環節。那時淘寶網還沒有聊天工具阿里旺旺,他只能和客戶互加QQ溝通,為此,他專門去夜校學了五筆打字,如今打字飛快,全因當年隨時耐心回復客戶咨詢的客服經歷。
張勇還記得,第一筆訂單來自一位湖北客人,對方看中衣服后,直接用銀行卡轉賬。“人都沒見過,錢就打來了?”張勇至今還感慨。
張勇形容自己是保守型選手,2009年,淘寶首次“雙11”大促,他只想閉門造車,找好產品,服務好現有客人。沒想到,沒參加大促的笑涵閣當天銷售額也突破80萬元,這相當于店鋪平時兩個月的業績,平臺活動的效應把他嚇了一跳。
真正的轉折在2013年“雙11”,笑涵閣沖進淘寶女裝類目前列,單日銷售額突破千萬,次年銷售額翻倍。
2014年,看著跳動的銷售額數字,張勇的焦慮大過了喜悅,兩千萬的貨,至少需要有一千多萬元現金,而他當時的儲蓄只有幾十萬。他一家家地懇求供應商,“貨先給我,錢后面一定結”。憑借多年積累的信任,供應商最終答應了他。
他對供應鏈的重視,還源于一次斷貨危機。2015年6月1日,上海供應商無法交貨,無奈之下給了張勇深圳工廠的電話。張勇與妻子連夜買票,第一次飛往深圳,發現了更廣闊的貨源市場。
“工廠里的貨品更優、價格更低。”這次遠行讓張勇認識到供應鏈的重要性:珠三角擁有比上海二級市場更上游、更優質的服裝供應體系,他隨即決定在深圳設立辦公室,上海、安徽、深圳三地布局。
張勇一直強調自己偏謹慎,但他也說,“機會來了,就得抓住”。
外行人來打破常規
企業做大的過程中,張勇的“保守”里透出另一種固執。
2016年,笑涵閣將倉儲和客服從上海遷回安徽滁州。最初,張勇擔心客戶對發貨地有意見,比如上海品牌變成了安徽發貨。于是,他們將打包好的貨從滁州運到南京親戚家,再從南京發出。遇到退貨就更麻煩:客戶把貨退到南京,他們需要用貨車拉回滁州,折騰人力物力不說,每月還多花數萬元運費。
當時,淘寶服裝店家多與“通達系”快遞合作,但張勇定下規矩:笑涵閣全部商品只發順豐。倉庫主管曾勸他,“通達系”江浙滬隔天到,一件能省七八塊錢,一天幾千單就是幾萬塊錢。
堅持了大半年后,張勇才決定物流發貨定在安徽,但他提出了更反常的決策,要把塑料快遞袋換成硬質包裝盒。倉庫團隊算了一筆賬:一個紙盒6元,加上人工,每年成本至少增加兩百萬元,效率還降低了一半。
“我爸當時急得跳腳,說這是把利潤往水里扔。”張勇知道,機器封袋更快,紙盒需要人工來折,至少得多招10個人,但他堅信,服務是產品的一部分,一次糟糕的體驗就可能導致信任崩塌。“客人遇到配送問題,不會怪快遞公司,只會怪笑涵閣。”
事實證明,這份“固執”贏得了回報。笑涵閣的后臺數據顯示,順豐發貨的退貨率下降15%,客戶好評率上漲20%。高履約標準成為笑涵閣的一個標簽,也為它沉淀下了一批核心客戶。
張勇坦言自己從未學過管理或運營,始終用最質樸的直覺挑戰行業慣例。
笑涵閣的設計部也曾有過一場爭論。從大牌公司來的設計師提出按系列分工,比如一個小組負責秋冬整盤貨,涵蓋大衣、上衣、褲子等多個品類。張勇卻堅持按品類分工:一個小組專攻大衣,一個小組只做褲子,另一個組負責羽絨服。
設計總監撂了挑子,認為這限制了設計師;主抓產品的妻子曉黛也反對,“人家品牌都這么干,你這是瞎搞!”
張勇的理由很簡單——專注才能極致,他不希望設計師“重復造輪子”,一個人盯緊一個品類打磨版型,效率更高。張勇力排眾議強制推行三個月后,效果顯現:笑涵閣實現了每周三、周日兩次上新,每次20個新款,月開發近160款,年開發超3000款。
“要是按系列分,根本做不到。”張勇得意地說,笑涵閣專業化分工帶來的上新速度,讓許多服裝品牌望塵莫及。當初反對的設計師后來成了品類專家,出去面試時,能拍著胸脯說自己是“大衣女王”。
張勇還樂于挑戰行業老師傅。他曾向深圳的皮草師傅提出縫紉細節的改進方法,老師傅起初總以“工藝不行”回絕,但在張勇的堅持下試行后,往往收獲驚喜。
張勇笑稱,“打破行業規律的,往往都是外行人”。
船要掉頭嗎?
張勇和妻子曉黛分工明確:他主外,負責談合作、定戰略;妻子主內,管理產品細節與內部協調溝通。
回顧過去20年,張勇認為笑涵閣享受了互聯網電商的時代紅利,但他也反思,當直播颶風刮來時,他們錯過了站上風口的機會。
2016年后,直播電商如火燎原,笑涵閣沒有“All in”直播帶貨。公司在安徽組建了一個六七人的直播團隊,但老板和產品開發在上海,直播團隊在安徽,直播成了例行公事:每天固定時間講解、上架,沒有那些頭部主播的倒計時與全力叫賣,也沒有瞬間引爆的銷售神話。
疫情期間,張勇看到抖音平臺火爆,不少江浙滬的服裝商家朋友紛紛轉場。他能感受到平臺極力吸引商家,但已經在淘寶穩居女裝頭部的笑涵閣,沒有特別投入去換“場”,而是把精力繼續花在“貨”上。
更深層的原因在于組織慣性。張勇的團隊已經擴張至數百人,但從設計、生產到運營,多數管理者都與笑涵閣共同成長了十幾年,“公司在貨架電商的航道上行進多年,就像一艘大船,調頭需要時間”。
與記者交流時,張勇反倒覺得當時的航線沒錯:當年轉戰短視頻直播平臺的商家朋友,大多經歷了慘烈的價格戰,有運營能力的商家又回歸了淘寶。“當初沖進去的品牌,現在又悄悄回來了。”
如今的笑涵閣在踞守淘寶的同時,也在抖音等流量充沛的直播電商平臺持續發力。
有一次,一位消費者在抖音上給張勇發私信:“老板,我來跟你道個別,以后不來買你的衣服了。”張勇馬上給對方打電話詢問情況,還讓產品主管跟進。張勇認為,用戶購物體驗受損后,完全可以默默離開,“道別更說明我們品牌在用戶心里的分量重”。張勇偶爾會懷念與客戶“像姐妹一樣聊天”的日子。
在流量見頂、競爭極速的當下,張勇始終保持謹慎,不盲目擴張,“行業大浪淘沙,我能留下來,靠的是堅持”。他更在意的是:二十年前買衣服的客戶,即便退休了,還能在笑涵閣找到心儀的衣服。
“把衣服做好,讓客戶滿意。”張勇說,笑涵閣專注女裝二十年,終于在2025年開拓男裝線,接下來還會考慮童裝,這些都是團隊跑通供應鏈后的創新嘗試。
(作者 錢玉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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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玉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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