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7月12日,清晨七點多,桃園機場的入境大廳剛剛拉開一天的帷幕。一對頭發花白的夫婦在工作人員的引導下步入“親屬探親”綠色通道,四周候機的旅客并未意識到,這位步履略顯遲緩的老人,正是魯迅唯一的兒子——周海嬰。短短幾十米的距離,卻走了他整整十三年。
空氣里彌漫著咖啡混雜松柏香的味道。幾分鐘前,早已守候的周令飛在人群后方探頭張望,突然瞥見父母身影,他快步迎上去,聲音不由自主地提高:“爸,媽——”這一聲喊,像是把過去所有的曲折全數喚回,可現場并無淚奔的戲劇化場面。周海嬰只是輕輕拍了拍兒子的肩膀,說了句很平常的話:“總算到這邊看看你。”
在他們共處的頭兩天,親友幾乎都被禮貌謝絕。周海嬰深知外界媒體正在機場外蹲守,更知道各種猜測會接踵而來。來到臺北的目的,既簡單也不簡單——探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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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往回撥到1981年。那一年,中國大陸的出國潮剛剛出現雛形,名額珍貴得像黃金。周令飛憑著自己在攝影上的特長,拿到去日本學習影像技術的批準書。臨走前,周海嬰叮囑:“安心讀書,別惹事。”當時誰都沒想到,日本求學竟成了兩岸情路的序章。
1982年春,家里電話突然響起。遠在東京的周寧語速極快:“爸,哥哥結婚了,新娘臺灣人。”消息來得太猛,周海嬰握著話筒半晌無語。掛斷后,他隱隱意識到:政治影子又要籠過來。果不其然,相關部門幾小時后就找上門,口氣直接,“最近不得接受采訪,與周令飛保持距離,暫緩出國。”三條紀律,重若千鈞。
彼時的兩岸尚處隔絕狀態。周令飛和張純華在日本完成登記后,繞道香港飛往臺北。對于媒體來說,一位“魯迅之孫”橫跨海峽,無疑是抓眼球的題材。1983年臺北某報甚至把他與當年駕機赴臺的空軍飛行員并列,大字標題寫著“新投誠者”。周令飛看罷報紙,只淡淡一句:“我不過是娶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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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說得輕巧,可后果不輕。周海嬰被暫停人大代表活動,馬新云也被學校要求輪休。“家門”二字,忽然成了難以承受之重。更尷尬的是,一些原本交好的研究同行,碰面時含糊其辭,免得被牽連。那段日子,周家仿佛被放進玻璃柜,眾目睽睽,卻沒人敢敲門。
值得一提的是,廖承志在生前最后一次住院期間,專門見過周海嬰。他拍著周海嬰的手,低聲說:“年輕人談婚姻,政治上別輕下定論。你們先穩住。”可惜好心未能立即化解僵持。
轉折點出現在1993年。那年春,辜寬敏、汪道涵在新加坡會面,輿論稱為“辜汪會談”。雖然仍舊隔著一道海峽,但探親議題首次進入官方文件。周家看到了縫隙。周令飛隨即多次遞交“親屬來臺申請”,但被以“資料需補充”為由擱置。1994年冬天,周海嬰受邀參加國際無線電會議,終于第一次踏上臺灣,然而行程緊湊,只停留三天。父子短暫見面后匆匆作別,接著再是一年的等待。
1995年盛夏的再次抵臺,是以“直系親屬探親”的法律名義獲批。此時周海嬰已六十六歲,夫妻倆帶去的不只是給孫輩買的衣物,還有一份厚厚檔案袋,里面裝著魯迅寫給許廣平的家書影印件,以及幾張從未公開的家庭合影。他想把這些史料送給在臺北從事漢學研究的臺靜農門下,以示一種文化延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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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臺北的第三周,周令飛請了年休假,陪父母走訪故舊,先去哲學家殷海光舊居,再訪學者李敖。老一輩人飯桌上不免扯到魯迅的“橫眉冷對”,也聊到兩地學術交流的缺口。周海嬰笑說:“門是開著的,能不能走過去,靠的還是人心。”席間李敖即興拿出珍藏多年的《吶喊》初版本請他簽名,周海嬰握筆片刻,緩緩寫下:“愿文字常新。”
“這次機會太難得了。”周令飛在車后座輕聲感嘆。十三年里,他嘗過在島內媒體鎂光燈下被放大的滋味,也理解了父母當年處境。張純華側頭看他,小聲回應:“以后常回去就好。”一句樸素的話,像一把鑰匙,悄然把多年心結擰開。
停留半年,周海嬰夫婦走了不少地方,臺南孔廟、日月潭、九份山城,每到一處,總有人悄悄遞上舊版《故事新編》,請他簽名。起初他婉拒,后來索性落筆,只寫“周家后人”四個字,再附日期。有人問緣由,他答:“個人名字會淡去,作品不會。”
1996年初,他們啟程返京。海關檢查時,周海嬰行李夾層里露出一本《阿Q正傳》日文對照版。工作人員微笑:“看到先生隨身帶書,放心了。”飛機起飛后,云層在舷窗下翻滾,艙內廣播提醒系好安全帶。周海嬰合上書,閉目養神;馬新云輕輕整理毛毯。那一刻,沒有人再去計較過去的曲折,歸途已然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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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后不久,周海嬰將探親經過整理成二萬余字筆記,題為《七月十二日始末》。此稿只在學界小范圍流傳,卻成為研究兩岸民間往來史料的一角。有意思的是,周令飛在2000年后積極推動“魯迅版權數字化”項目,外界評論:昔日尋路之人,如今主動搭橋。面對記者,他淡淡一句:“肩上有影子,也能擋陽。”
回看那次赴臺探親審批文件,“95年”三個數字被紅色簽批圈住,旁邊寫了注:“特事特辦,人本情理。”短短十字,映照出當年一個家族、兩岸政策、乃至整個時代的細微轉向。
歷史在紙面上寡言,卻在人的命運中回響。十三年的相隔,對周家而言是考驗,也是淬煉。周海嬰終得與長子把盞,周令飛也在歲月里學會坦然面對姓氏。時間繼續向前,魯迅的堅韌精神,借由這段曲折的親情故事,再一次被悄悄推往更遠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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