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傳的史詩 世界的遺產（傳承之光）

侯 儒 海 寧

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傳承人吳寶臣(中)傳習伊瑪堪。 海 寧供圖

在印度新德里召開的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保護非物質文化遺產政府間委員會第二十屆常會上，“赫哲族伊瑪堪”從急需保護的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成功轉入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作名錄，同時“‘赫哲族伊瑪堪’保護計劃”被列入“優秀實踐名冊”。在我國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歷程中，首次實現了轉名錄和入選優秀保護實踐名冊同時成功。

這是赫哲族的人們在風雪漫卷的冬日，聽到的最暖的消息，他們祖祖輩輩最珍視的藝術瑰寶迎來了“歷史性”時刻。

赫哲族自古逐三江(黑龍江、松花江、烏蘇里江)而居，以漁獵為生。伊瑪堪是赫哲族世代傳承的口頭說唱藝術，以散韻兼行的方式進行表演，分為“大唱”和“小唱”。“大唱”如《滿格木莫日根》，主要講述英雄故事，如江河奔涌，氣勢恢宏，可連續說唱數日；“小唱”如《漁歌》，則體現漁獵生活、風俗人情和愛情故事，短小精煉，以抒情見長，引人入勝。因此，伊瑪堪也被稱為“活態的赫哲族百科全書”。

由于赫哲族只有語言沒有文字，曾經，以赫哲語說唱為主的伊瑪堪瀕臨絕響。伊瑪堪的搶救性保護行動，從對年邁歌者全方位的錄音開始。20世紀50年代，由國家主導的大規模田野采錄調查啟動，工作組深入三江平原，采錄了吳連貴、尤樹林等民間藝人的珍貴唱段，完整錄制了《滿斗莫日根》等長篇曲目，累計錄音磁帶時長超過50小時。至80年代，黑龍江省成立了“伊瑪堪搶救小組”，使用便攜式開盤錄音機同步錄制藝人說唱，并拍攝黑白影像資料，成功留存了葛德勝說唱的《安徒莫日根》《阿格弟莫日根》等瀕臨失傳的經典。此后，黑龍江省啟動“搶救性”檔案采錄工作，對國家級非遺代表性傳承人實施360度影像采集，建立數字檔案庫。如今，在黑龍江省同江市的非遺數字體驗館里，收藏有吳寶臣等36位傳承人的聲音檔案，涵蓋54個經典片段。

比存檔更緊迫的，是讓聲音重新“活”在當下。大多數傳承人的技藝，最初來自火炕邊長輩的零星傳授。孩子稚嫩的模仿，常成為家庭聚會中最動人的部分。這種代際間的自然傳遞，讓伊瑪堪在血緣紐帶中扎下了根。一首記錄赫哲族生活變遷的《烏蘇里芒目》，如今成為新時代娃娃們的“兒歌”。

伊瑪堪傳承中，赫哲語很關鍵，可赫哲族僅有5000余人，精通赫哲語者更是稀有。佳木斯市、同江市、撫遠市、饒河縣等赫哲族主要聚居地區積極探索“赫哲語進小學、進中學”。在同江市街津口赫哲族鄉和八岔赫哲族鄉中心校，赫哲語被寫入教材。音樂課上，老師播放經典“小唱”片段，講解背后的漁獵故事；興趣小組里，傳承人親身示范，細致點評孩子們的表演，校園成為培育伊瑪堪傳承的新土壤。

在同江市非遺數字體驗館，只需手機輕掃，便可隨時聽到高水平的伊瑪堪唱腔示范。二維碼技術，打破了“口傳心授”必須面對面、一對一的時空局限，讓傳承效率發生了質變。如今，7處傳習所內伊瑪堪說唱余音繞梁，更多的年輕人跟著“口袋導師”學唱起這門古老的藝術。

家庭、校園、社區、傳習所，共同構成一個立體的傳承網絡。伊瑪堪傳承人從當初的5人增長到121人，線上線下的學員已超過500人。伊瑪堪真正回歸生活，實現了活態傳承。

越來越多年輕人的加入，也使伊瑪堪更具青春活力。許多年輕人大膽嘗試創新發展伊瑪堪。90后省級代表性傳承人胡藝，用電子音樂混編伊瑪堪古老曲調，讓傳統口弦琴的韻律時尚起來。伊瑪堪的創新必須堅守三大原則：以赫哲語為載體、散韻結合的說唱形式、漁獵文明的精神內核。所有保護工作應以代表性傳承人技藝的完整、真實記錄與文化主體地位的尊重為前提，確保其文化真實性與精神本質不被消解。不能為了迎合種種需求，摻入所謂“當代元素”，破壞了原生態，得不償失。

伊瑪堪，猶如三江之水，既沉淀著古老文明的智慧結晶，又奔涌著創新發展的時代活力。正如伊瑪堪說唱老藝人葛德勝所說：“只要松花江的水還在流，伊瑪堪的歌就會一直唱下去。”

(作者單位分別為黑龍江省社科院、中國民族報社)

《 人民日報 》( 2026年01月10日 08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