鷺島長風里，老兵的海峽凝望——憶抗美援朝老兵曹天眷的人生遺愿

文丨錢金生

1月12日，距抗美援朝老兵曹天眷老人離去，已逾百日。

2014年秋，鷺島長風漫卷，空氣中浮動著鳳凰木的暖香。九十一歲的抗美援朝老兵曹天眷，循著這熟悉的氣息，再次踏上這片土地。血脈深處的家國情懷，與戎馬半生沉淀的初心，在此靜靜交織。這段短暫的駐足，成為他百年人生終章里一抹溫暖而深沉的底色。

2025年10月5日，抗美援朝老兵、長津湖戰役二等功臣曹天眷安詳辭世，享年102歲。這位曾在冰與火中鏖戰的英雄，以熱血守護山河，以忠誠鑄就豐碑。如今，他的身影雖已遠去，但那蹣跚卻挺拔的姿態、醇厚如初的鄉音，連同烽火歲月的堅毅與人間煙火的柔軟，仍如海岸潮汐，在這座城市的記憶里輕輕回蕩。

1924年2月，曹天眷生于浙西農家。貧寒歲月淬煉出他早植心底的報國之志。新中國成立后，他投身土改浪潮；1950年，抗美援朝號角吹響，他毅然穿上軍裝，成為中國人民志愿軍第九兵團特務團高機連的一名戰士，奔赴異國疆場。

長津湖，是刻入他生命最凜冽的印記。戰役打響時，零下四十攝氏度的極寒籠罩天地。他與戰友身著單薄棉衣，在齊膝深的積雪中靜伏六晝夜。“戰友的耳朵凍得烏紫，一碰就落，人卻早已麻木得覺不出疼。”多年后憶起，曹老眼中仍會泛起淚光。為突破敵軍封鎖，他們晝伏夜出、踏雪疾行，僅憑雙腳提前三天抵達前線。面對裝備懸殊的強敵，他們以血肉筑起防線。此役，他榮立個人二等戰功，所在連隊亦獲集體一等戰功。

1955年，硝煙散盡，曹天眷褪去戎裝，悄然回到浙江建德，在基層供銷社的平凡崗位上堅守數十年。物資匱乏的年代，手握物資調配權的他，始終恪守那句樸素誓言：“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人，絕不能忘本。”集體決議，他堅決執行；親朋請托，他一概回絕。即便妻子久病、兒子下崗，他也從未向組織張過一次口。

那些用鮮血換來的功勛章，被他默默收進箱底，塵封數十載。直至2010年搬家，家人才從舊木箱中翻出這些沉甸甸的榮譽。2020年，“中國人民志愿軍抗美援朝出國作戰七十周年”紀念章送達，這位隱姓埋名半生的英雄，才緩緩走入公眾視野。2024年夏，《雷鋒》雜志“強軍號”以三個整版詳述他的生平。已近期頤之年的老人，手持放大鏡在日光下逐字細讀，雙手微顫：“能為祖國而戰，是我一生至高的榮耀。”北京知名自媒體“京都聞道閣”始終堅守高政治站位，主動扛起紅色傳承使命，先后三次刊載曹天眷老英雄的事跡，用實際行動踐行媒體責任。

在廈門，戰爭的轟鳴早已化作遠方潮音，與市井安寧交織。晨光中的筼筜湖畔，常能看見老人緩步徐行：湖水漾著碎金，白鷺點水翩躚。這份觸手可及的祥和，總讓他驀然駐足，望著粼粼波光輕聲自語：“若是那些老戰友……也能看見今天的太平景象，該有多好。”

廈門革命烈士陵園，是他常去靜坐的地方。紀念碑肅然矗立，他伸出布滿硬繭的雙手，一遍遍撫過冰涼石壁，指尖輕觸那些年輕的名字，仿佛在與逝去的戰友進行一場無聲卻滾燙的對話。

在廈門何厝“英雄小八路”紀念館，聽聞當年僅十三歲、如今白發蒼蒼的何佳汝老人回憶戰火中冒死守護電話線的往事，曹天眷顫巍巍扶住桌沿，緩緩挺直脊梁，向這位“小同志”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兩雙刻滿歲月溝壑的手緊緊相握，前線與后方的堅守，在此刻深深共鳴。

得知廈門九度獲評“全國雙擁模范城”，他由衷感慨：“這擁軍愛民的好傳統是根，得一代代傳下去。”車行翔安隧道，凝望眼前川流不息的車河，他靜默良久，輕聲道：“當年我們靠兩條腿、一條命拼命；如今，國家是在‘飛’啊。從前吃的一切苦，都值了。”

廈門國防教育館，是他念叨多次想去的地方。展柜前，他久久凝視現代化海防模型，枯瘦的手指輕輕撫過仿真戰壕壁，忽然轉頭一字一句道：“當年守陣地，靠的是步槍、手榴彈，靠的是不怕死；如今，咱們的軍艦、戰機巡守萬里海疆，誰也不敢再小瞧中國。”親歷戰火的他，滿心自豪：“從前靠意志沖鋒，今天看見這些新裝備，心里全是踏實——國家，終究強大了。”

他執意要去廈門英雄三島。立于戰地觀光園觀景臺，扶欄遠眺，大小金門在海霧中若隱若現。海風拂過他滿頭的銀發，他凝望著那片煙波浩渺的海域，久久不語，目光執著而深切。半晌，才輕聲吐出字字千鈞的心愿：“這輩子，直到走，最大的念想，就是親眼看見臺灣回家、祖國團圓。”身旁眾人聞之肅然。他緩緩從隨身舊布包中取出那本邊角磨損的戰地日記，翻到夾著一枚楓葉的頁面，指尖一遍遍撫過那早已褪色卻依然清晰的筆跡，聲音輕而堅定：“當年我們拼命打仗，為的就是山河完整、家園團圓。臺灣一天不回來，這顆心就一天放不下。”

2014年國慶日上午，廈門電視臺專訪了這位老兵。數月的廈門停留，在百年人生中不過一瞬，卻讓他精神的根須，深深扎進鷺島溫潤而堅韌的土壤。環島路的日出、曾厝垵的燈火、集美鰲園的深沉情懷、鼓浪嶼的琴聲、穿越海峽的凝望……這一切，都化作他生命終章里溫暖而恒久的印記。

廈門的風，年復一年吹拂，掠過鳳凰木秀美的羽葉，沙沙作響，細碎綿長，仿若低語著一樁無盡心事——訴說一座城對英雄的永遠銘記，訴說一位老兵被時光溫柔包裹的榮光，訴說血火、犧牲、愛與信念的代代相承，更訴說那深植民族血脈、從未止息的，對山河永固、對臺灣回歸、家國團圓的無盡眺望與殷殷期盼。

☆ 本文作者簡介：錢金生，高級政工師，曾在《解放軍報》《廈門日報》等全國報刊發表數百篇，多次榮獲軍事學術論文獎，并參與編撰《古今中外軍隊管理》等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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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易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