粟裕幾次籌劃打邱清泉未果，淮海一戰全殲，第五軍是否被高估了？

一九六五年初夏，南京軍區檔案館里翻出一份卷宗，首頁醒目的批語只有四個字——“逢五慎戰”。很多年輕軍官一頭霧水，年長的參謀卻嘆了口氣：“這是粟司令當年給我們敲的警鐘，別小看了邱清泉和他的第五軍。”由這句話溯流而上，人們重新審視那支曾被譽為“王牌中的王牌”的國民黨部隊，也開始追問——在淮海戰役被全殲的第五軍，到底配不配得上“高估”二字？

話得從一九三八年說起。那一年，剛從德國陸軍大學回國的邱清泉受命改造第九十二師，短短一年就把這支殘破部隊練成裝備齊整、戰術新潮的機械化勁旅。抗戰勝利后，第九十二師擴編為第五軍，邱清泉正式接掌帥印。從此，他和這支部隊的命運捆綁在一起，直到十年后在陳官莊的雪夜畫上句號。

抗戰結束沒多久，國共兩黨重入戰場。對華東野戰軍而言，邱清泉的第五軍是繞不過去的一道坎。理由很簡單：裝備好、訓練精、不懼夜戰，加上邱清泉本人狡黠堅決，誰碰誰頭疼。蘇皖魯豫一線，只要第五軍一露頭，解放軍指揮員下意識地就會多看一眼地圖，心里嘀咕：別掉以輕心。

一九四六年七月，蘇中七戰七捷震動大江南北，粟裕的華中野戰軍連克七城。可與此同時，蘇北側后的淮南卻被第五軍“順著公路一穿到底”。戰后，邱清泉寫信給同僚自夸：“共軍行軍若聞五軍名號，多半讓道。”后來好事者戲稱“逢五不戰”，雖有夸張，卻也反映了我軍的審慎。

兩年后，戰場移到黃淮平原。粟裕北上，帶著把第五軍“吃掉”的盤算。五月三十日，華野主力強渡黃河，六個縱隊撲向中原。中央軍委肯定了這個思路，卻在電文里再三叮囑：“先咬一口再說，別硬抻。”粟裕會意，準備“先割其一臂”。按計劃，陳唐兵團佯攻淮陽，引誘邱清泉脫離商丘。第五軍果然南下，卻在半途警覺，突然收縮回防。第一回合，以邱清泉“識破”而結束。

緊接著便是豫東戰役。粟裕用一個漂亮的佯動拿下開封，隨手丟出這塊肉當誘餌，盼著邱清泉再次撲上來。蔣介石電令如山：“務必搶回開封。”邱清泉表面領命，心里卻一陣嘀咕，嘴里低聲罵道：“又是粟裕！”他不敢深追，生怕對手釜底抽薪。結果“棋差一著”，區壽年兵團被華野截住，七萬余人灰飛煙滅。豫東一戰，邱清泉雖然躲過劫難，卻因“見死不救”挨了蔣介石一通臭罵。第五軍的“逢五不戰”神話開始動搖。

然而，真正的決戰在一九四八年冬天到來。十一月六日，華野發起淮海戰役。粟裕這次不再兜圈子，他把矛頭直指徐州東南的青龍集—雙堆集地區，切斷了徐州守將杜聿明與邱清泉之間的陸上通道。邱清泉奉令北援，卻在碾莊圩陷入華野第二突擊集團合圍。八日拂曉，戰斗打響，十幾個師圍著第五軍猛攻，如同大錘砸鐵釘。短短三日，邱部潰爛，部隊被割成數段，坦克被炮火點燃，曾經磨得锃亮的美械裝備成了廢鐵。

“給我突出去！”邱清泉在指揮所里捶桌子，參謀悄聲提醒：“油快沒了。” 這句對話，后來出現在幸存者的回憶里。失去機動的坦克，就像被拔了牙的猛虎。十五日晨，華野第九縱隊沖進總指揮部，邱清泉與張靈甫、謝晉元這些昔日的黃埔老同學結局不同，他在人群中自戕，年僅四十七歲。第五軍四萬余人隨之覆沒，“逢五不戰”徹底成為歷史。

那么，第五軍究竟值不值得當年的高度戒備？先看硬件。第五軍擁有當時最好的美制M18“地獄貓”坦克、M3半履帶車以及大量火炮，機動穿插極快，火力強悍；再看軟件，邱清泉自德國歸來，帶回一整套裝甲戰術教范，“火力第一線”“補給即戰斗力”這些觀念，在中國軍界算是超前。更關鍵的是，他敢賭。豫東戰役，若非心里存了戒心，他真可能一頭扎進粟裕的口袋。正因如此，華東野戰軍每提到“五軍”，總是先盤算盤，這是對實力與指揮官性格的雙重衡量。

可第五軍也有軟肋。它的作戰樣式過度依賴公路和機械，要在大道上飛馳才能發揮威力。一旦被扯進稻田、洼地、村莊，機動力打折；若再斷糧斷油，優勢瞬間歸零。此外，邱清泉的軍事嗅覺雖靈，卻脾氣火爆，與上級、同僚關系緊張。蔣介石、杜聿明對他既倚重又提防，關鍵時刻支援力量調配便多了掣肘。淮海戰役前線輜重油料脫節，半數坦克因為缺件趴窩，想要機動也無從談起。

有意思的是，在敵我雙方的戰略博弈里，粟裕對邱清泉的“敬而遠之”極類似棋手布局：不急于一口吃掉最硬的棋子，而是先逼出破綻、收縮戰場、調動對手。等到外圍屏障被拔掉，才一鼓掩殺。第五軍被全殲不是偶然，而是多場拉鋸后必然浮出的結果。

戰后，解放軍不少指戰員對那支“美械王牌”仍心存敬意：它確實硬，但擺在愈發成熟的人民解放軍面前，再鋒利也無處借力。五次謀算，兩次近乎得手，最后一役摘下敵方最亮的“勛章”，不僅是對粟裕籌劃的肯定，也是一面鏡子，映出裝備、指揮、后勤、政治諸因素交織而成的戰場真相。

今天回頭看，“第五軍是否被高估”的爭論尚未停歇。如果只看結局，全軍覆沒，自然談不上神話；若著眼于此前兩年多的拉鋸，它又的確讓華東野戰軍頭疼了不止一次。或許更合適的說法是：在能夠機動、有補給、有上級信任的條件下，第五軍的戰斗力配得上那份忌憚；一旦離開了這些土壤，再精致的美械武裝也難逃被時代的車輪碾碎。戰爭向來如此，優劣不僅寫在武器和將領履歷上，更寫在戰略選擇與制度土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