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符雅韻 菊壇名優——記著名豫劇祥符調表演藝術家薛小保

祥符雅韻 菊壇名優

——記著名豫劇祥符調表演藝術家薛小保

張世群

在華夏戲曲的璀璨星空中，豫劇以其濃烈的中原氣息和強烈的藝術感染力獨樹一幟。而作為豫劇重要支脈的“祥符調”，根脈深植于八朝古都開封的沃土中，歷經千年傳承，古樸醇厚，韻味悠長。

在當代豫劇藝術家中，薛小保老師是一位承前啟后、頗有建樹的生行代表性人物。他不僅是開封市豫劇院的資深表演藝術家，更是豫劇祥符調生文武生角唱腔藝術的堅定守護者與精湛演繹者。

薛小保老師的唱腔是標準中的中州正韻，正宗的祥符調唱腔，其表演質樸真實，扮相俊朗灑脫，唱腔清越明麗，真假聲柔和并運，把豫劇男聲唱腔中的夾板音運用得自然天成，婉轉悠揚，耐人尋味，成就了他藝術生涯的高峰。其代表作：古裝戲《梨花歸唐》《花轎錯》《滌恥血》《三打陶三春》，現代戲《焦裕祿》《紅色娘子軍》《智取威虎山》《李闖王》等劇目，至今仍然是讓戲迷沉醉不已，給觀眾留下了深刻難忘的美好記憶。

今年新春伊始的一個明媚日子，在開封市仁和馨園小區，我們帶著崇敬的心情拜訪薛小保老師。年逾八旬的他，精神煥發、面色紅潤、目光炯炯、從容淡定。說起自己的從藝生涯，他條理清晰，聲音洪亮有力，不經意間，流露出戲曲人身上那特有的藝術氣質與睿智風采。

結緣豫劇一腔愛

1946年，薛小保出生于開封一個梨園世家。他自小就展現出聰明活潑、機智靈動和身手敏捷的特質，6歲時便跟著師傅學習雜技，摸爬滾打，翻展騰挪的訓練練就了扎實功夫，一口氣能做出幾十個空翻，使其能完美演繹高難度動作，為他日后在豫劇藝術舞臺上大顯身手奠定了堅實基礎。

練就了扎實功夫的薛小保，9歲又開始跟隨父親轉學豫劇，并先后在河北省邢臺市豫劇團、邯鄲市東風豫劇團任學員。薛小保聰明機智，好學上進，又加上受到父親的藝術熏陶影響，可謂是耳濡目染，影響頗深。在這里，他深知“要學驚人藝、須下苦功先”的道理，暗暗發誓一定要苦練本領。每天清晨，就能看到他在練功場地喊嗓子、練身段的身影。他一遍又一遍的重復著那些基本功，從發音練習到復雜的身段動作，每一個細節都認真對待，從不馬虎，無論是烈日炎炎，還是寒風刺骨，他從未間斷。他的堅持和毅力，逐漸讓他的技藝得到了提升，也讓他走向豫劇發展道路的決心變得更加堅定。

在劇團學戲過程中，他邊學藝、邊演戲。父親常常教誨他：“臺上一分鐘，臺下十年功?！毖π”７浅Ｕ湎碇灰椎膶W戲機會，他更加努力地練功、練唱，加強文化學習。在前輩們施展才藝的“十三塊板”（指戲劇舞臺上），舞臺上一幕幕波折起伏，感人心扉，催人淚下的故事，是他每天必讀的“教科書”。豫劇名角兒桑振君、趙義庭、馬天德等藝人的高超技藝使他迷戀，更使他鐘情與神往。

星光不負趕路人，薛小保在這里如饑似渴地汲取著豫劇藝術的養分，并得到了系統、全面而嚴格地訓練。名角的熏陶、前輩的教誨，使他成為勤練功、能吃苦、最聽話的學員。他的嗓子好，扮相俊氣、悟性高，在劇團很快嶄露頭，脫穎而出。

此時的薛小保，已是劇團出演生角的佼佼者，這一時期，他先后上演了《穆桂英掛帥》中飾楊宗保、《白蛇傳》中飾許仙、《大祭莊》中飾李彥貴、《蝴蝶杯》中飾杜世聊等角色，他做戲認真，唱念俱佳，受到了觀眾的認可和歡迎。

不負眾望顯身手

1965年，薛小保調入已闊別10年的開封市豫劇二團。

開封不僅是一座文化古都，文化底蘊厚重，也是豫劇祥符調的發祥地，60年代這里匯集著王秀蘭、王敬先、王素君、宋桂玲、高興旺、關靈鳳等家喻戶曉的名角，在觀眾中有著很高影響力。為使自己的戲曲藝術道路走得更高、更遠，薛小保在先后拜著名京劇名家李小春、豫劇著名武生王洪雁為師的同時，還廣泛向名老藝人前輩學習，取其精華，取長補短，努力拓展自己的藝術道路。

機遇總是青睞有準備的人。開封市豫劇團的《焦裕祿》是在焦裕祿同志逝世一周年時創排的。1965年，19歲的薛小保便出演了這個角色，他能飾演焦裕祿這個角色，并牢牢抓住了這一機遇，既是劇團領導、導演的信任，更是他長期努力、刻苦且有著較好的嗓音唱腔與自身基礎條件的結果。

演好焦裕祿，就要吃準他的精神真髓。為此，薛小保反復精讀細研有關焦裕祿的文章事跡，詳細了解焦裕祿的工作及待人接物方式，到蘭考實地去體驗生活。怎樣更像焦裕祿，薛小保吃飯睡覺都在琢磨，焦裕祿在泡桐前一張掐腰的照片給了他靈感。薛小保說：“掐腰的動作很有人物特征，將其移植到舞臺上效果會更好?！贝送?，電影版、電視版《焦裕祿》也是薛小保演出豫劇舞臺上的參考樣本。為了盡可能還原焦裕祿的形象，原本就不胖的薛小保還專門制定了減肥計劃。在緊張、高效的排練中，作為焦裕祿的扮演者，在條件簡陋的情況下，他們7天排出《焦裕祿》，其中的艱辛可想而知。由于劇目是在改中排，排中改，劇作者寫好一場排一場，導演、作曲流水作業、環環相扣，薛小保幾乎沒有時間熟悉和背臺詞、練唱腔，只能在深夜犧牲休息時間來排練，實在不行就喝濃茶提神。

艱辛付出必將換來回報。開封市豫劇團將人民公仆形象搬上舞臺，薛小保通過唱腔和身段的創新塑造的焦裕祿，其表演樸實真摯，一炮打響，深受觀眾喜愛。自此后的30多年間里，這出戲演出數千場，薛小保的演技更加日臻完美、嫻熟老練。其表演質樸無華、唱腔清越明亮、真假聲柔和并用，悠揚動聽，展現出了濃厚的個人藝術風格。

尤其在《焦裕祿》離別妻子徐俊雅去鄭州治病時的唱段：“手扶老徐淚花閃，你三十幾歲白發添，這條條皺紋布滿臉，為了我呀，留給裕祿的是笑顏。歲月呀，你刻下幾多艱難、幾多心酸......”薛小保飾演的焦裕祿，表現出既愧疚，又難舍的濃濃深情，唱腔中融入一絲啞音、顫音聲腔藝術元素，特別貼合人物性格，使唱腔更具層次感和真切感。每每演出唱到此處時，都贏得觀眾由衷的陣陣掌聲。

開封市豫劇團演出的豫劇現代戲《焦裕祿》在社會上引起了強烈的反響，在河南省第二屆戲劇大賽榮登榜首后，受到了中央、省、市等各級領導的重視。1991年，以薛小保、朱巧云領銜主演的豫劇《焦裕祿》在中南海演出成功，受到江澤民、宋平、李瑞環、李鐵映等時任國家領導人的親切接見，國家文化部和河南省政府還頒發了特別嘉獎令。他塑造的焦裕祿形象被《河南戲劇》刊登為人物封面，一時間，報紙、雜志、連環畫的宣傳，使這個角色深入戲迷的心中。

隨著該劇目上千場的演出，薛小保對焦裕祿精神理解更加深刻，在慶祝中國共產黨建黨70周年中，他撰寫的《以焦裕祿精神演好焦裕祿》文章，發表在《河南戲劇》刊物中，在社會各界引起廣泛贊譽。

在采訪中，薛小保老師動情的說：“舞臺對于一個戲曲演員是榮光而神圣的，必須根據劇情人物出發，不論嚴寒還是酷暑以及演出地點在哪里，舞臺上該穿毛衣穿毛衣，該裹棉衣裹棉衣，即使烈日炎炎的天氣依舊如此。”

一次在安陽演出焦裕祿時，作為團里唯一男主角，一天要演三場，他連喘口氣的時間都沒有，高溫下還穿著厚戲服，薛小保中暑了，同臺演出的演員幫他扇扇子、喂他喝水，待精神稍微恢復，薛小保又走上舞臺。一連多日的演出讓薛小保聲音嘶啞，不得不吃藥堅持。盡管最后舌頭都吃得發黑，薛小保依然堅持上臺演出，從不喊苦喊累。他在舞臺藝術的追求上，展現了“不顧一切”的藝術投入與奉獻精神，也充分彰顯了一名優秀戲曲工作者職業操守和藝術情懷。

很多觀眾評價說：“看到薛小保演出的焦裕祿，感覺焦裕祿又活了?！钡π”：芾潇o。他說：“我這是沾了焦裕祿的光，沒有他務實、親民、奮斗的感人事跡與崇高精神，我們就無法創作這么優秀的劇目，更沒有觀眾認可我飾演的焦裕祿這一角色?！?/p>

深耕經典出新彩

薛小保認為，作為一名戲曲演員，嗓子、形象、個頭、悟性、刻苦、機遇缺一不可，“我這幾個方面都比較出眾，才有了今天的一番成就?！毖π”Ｕf，在豫劇界有一句俗語，叫做“能唱千句戲，不道一句白；能道千句白，不笑一笑”，豫劇家在舞臺上的一招一式，一顰一笑都需經過千百遍的錘煉，不僅是體力勞動，更是腦力勞動，要記動作、唱腔、曲譜、戲詞等。在豫劇舞臺上講究三緊，即“頭緊、腰緊、腳緊”，頭盔，演出裝備在演出過程中決不能有半點閃失，否則就把戲給砸了。薛小保說，唱戲的時候，道字不清，吐字不勻，猶如鈍刀殺人。為了練習韻味典雅、清越悠揚的唱腔，薛小保付出了常人無法想象的辛苦。

回想起童年學藝的事情，薛小保嘴上雖輕描淡寫，但是，他說，只有經歷過的人才能真正懂得其中的甘苦和不易。

薛小保不僅現代戲《焦裕祿》《紅色娘子軍》等劇目演繹的出眾，深耕的《梨花歸唐》等傳統劇目，更是不同凡響，成為豫劇劇目的經典作品。

《梨花歸唐》是祥符調經典劇目，也是開封市豫劇團創排出的優秀代表之作。劇情圍繞唐代樊洪之女樊梨花獻關歸唐、與唐將薛丁山歷經波折終成眷屬的動人故事情節展開。該劇由文武小生薛小保與刀馬旦名角孫映雪聯袂飾演薛丁山、樊梨花。作為劇中的男一號薛丁山的飾演者，薛小保集優美唱腔與扎實武功為一身，成為塑造了薛丁山這一英雄人物，使角色更具張力，讓故事人物栩栩如生，讓傳統美德潛移默化的深入人心。

薛小保飾演的薛丁山，并非簡單的英勇小生，面對樊梨花歸唐的復雜局勢，角色經歷了從懷疑誤解到悔恨，懇求的完整心理轉變。薛小保的唱腔表演，精準地駕馭了這一情感脈絡。在表現薛丁山初期的自負與多疑時，其唱腔帶有清亮而略顯固執的力度；而在新婚之夜氣走梨花，后又陣前誤傷愛人時，唱腔中則融入了焦灼與沖動。最為人稱道的，跪請梨花經典唱段，薛小保將“哭靈”這段的演唱將那種深入骨髓的悔恨，痛徹心扉的悲傷以及孤注一擲的懇求，通過祥符調特有的韻味酣暢盡致地表達出來。唱腔由悲愴的慢板轉入泣訴的滾白，字字含淚，聲聲泣血，極富感染力，令觀眾仿佛親見其“悲痛欲絕，后悔不已”的情狀。這種“聲情并茂，字正腔圓，情真意切”的演唱，正是薛小保唱腔藝術的生動體現，成功地將觀眾“拉進了寒江邊關沙場揮戈的壯闊畫卷”與人物細膩的內心世界。

該劇“哭靈”這一核心唱段中，薛小保與飾演樊梨花的孫映雪兩人堪稱黃金搭檔，唱腔融合了豫劇傳統唱腔的婉轉細與醇厚古樸相結合，表演情感細膩，生動感人，將角色的情感沖突與戲劇張力展現的細致入微，恰到好處。

1982年，中央領導楊得志、劉瀾濤、王首道，以及王光美、丁玲、賀敬之等知名人士在中南海觀看了開封市豫劇團演出的《梨花歸唐》后，給予了高度評價。

翌年，《梨花歸唐》被拍成電影《樊梨花》，薛小保為劇中薛丁山配音。他飾演的薛丁山，唱做都很規整，薛丁山作為武生形象，很考驗生角的撲、跌、翻、倒等功夫。薛小保為了成功塑造好薛丁山甩頭動作，甩的脖子腫脹，卻從不輕言放棄，每場演出都是完美的呈現，其嚴謹態度深刻影響著后輩。

薛小保的藝術價值不僅在于個人舞臺成就的輝煌，更在于其作為傳承者所發揮的關鍵作用。

他深知戲曲藝術的生命在于代代相傳。2020年，開封市豫劇院排演青春版《梨花歸唐》，旨在讓經典劇目煥發新的活力，培育青年一代。在此重要時刻，薛小保與孫映雪等老一輩藝術家被專門邀請，為青年演員進行“口傳心授”式的指導。

這一傳承行為意義深遠。薛小保將自己多年打磨薛丁山一角的心得體會，祥符調運用于該劇的唱腔技巧，人物情感處理的微妙分寸，毫無保留地傳授給年輕演員如魏占橋等。這種傳授超越了單純的劇本和唱詞講解，是包括氣息運用，吐字歸韻，身段配合，情感代入在內的全方位藝術經驗的傳遞。正是在以薛小保為代表的老藝術家們的悉心指導下，青春版《梨花歸唐》的年輕主演們才能迅速成長，最終在第九屆黃河戲劇節上“贏得滿堂喝彩”，榮獲優秀劇目，青年演員也榮獲最佳演員等獎項。年輕演員們感慨劇目“凝結了幾代戲曲人的共同努力”，而薛小保正是將這凝結的藝術精華傳遞給下一代的關鍵橋梁。通過他的指導，經典的“生命密碼”得以延續，確保了開封豫劇祥符調這一“千年古韻”能夠在新一代的奮斗中繼續“閃耀出最美的光彩”。

傾力傳承祥符調

綜合分析薛小保的藝術實踐，其唱腔表演可歸納出以下核心特色：

深植傳統的規范性。其唱腔嚴格遵循祥符調的韻律規范，吐字清晰，歸韻準確，體現了對傳統戲曲聲樂美學的高度尊重與嫻熟掌握。

以聲傳情的表現力。他善于運用唱腔的輕重緩急，抑揚頓挫來刻畫人物復雜細膩的內心活動，將程式化的唱腔轉化為個性化的情感語言，真正做到“情動于中而形于聲”。

人物塑造的準確性。無論是傳統劇中薛丁山這樣的具體角色，還是現代戲中焦裕祿的舞臺形象，他的唱腔與表演始終服務于人物性格與戲劇情境，使聲音形象與舞臺形象高度統一，塑造出鮮活，可信的人物，其作品至今被觀眾銘記。

承前啟后的開放性。在堅守傳統精髓的同時，他通過言傳口授、誨人不倦的教學傳承，積極擁抱青年演員和新時代的審美，使自己的藝術經驗成為激活傳統、連接當下的活態資源。

薛小保作為開封豫劇祥符調的優秀代表，其藝術生涯是傳統戲曲藝術家守正創新的一個縮影。他在《焦裕祿》《梨花歸唐》等劇目中的精彩演繹，樹立了唱腔表演與人物塑造相結合的典范；而他傾心指導青年一代的傳承實踐，則體現了老一輩藝術家的文化自覺與歷史擔當。

在戲曲藝術面臨新時代挑戰與機遇的今天，回顧與探討薛小保的唱腔表演藝術，不僅是對一位藝術家的致敬，更是對祥符調乃至豫劇藝術本體規律的再認識。他的藝術證明，真正動人的唱腔，源于對傳統的敬畏，對人物的深耕以及對后學的無私哺育。這古韻新聲必將隨著一代代戲曲人的接力，在中原戲曲藝術的長河中持續回響，熠熠生輝。

看著眼前這位將豫劇當做一生追求的名家，筆者心中的敬意油然而生。

薛小保說，直到今天他依然記得當年師傅說的一句話，做一名豫劇演員要“認認真真唱戲，清清白白做人”，要做一個有藝德的演員。恩師的教導令生活中的薛小保就像“不香不艷任平凡”的泡桐花一樣即平凡普通，又不泛可貴的精神品質。

莫道夕陽晚，桑榆霞滿天。如今，淡泊從容的薛小保老師依然為豫劇祥符調發揚光大，男聲唱腔改革發展，發揮著自己的余熱，努力為豫劇藝術增輝。

2026年1月12日寫于古城開封

作者：張世群 河南省作家協會會員、河南省書法家協會會員、開封市戲劇家協會原副主席。

編輯：何高峰

審核：萬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