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界面新聞
文|象先志
2026 年 1 月 15 日,隨著深圳市南山區(qū)人民法院的一紙立案通知,中國互聯網治理史上最漫長、也最昂貴的一場“宮斗”大戲,終于迎來了它的最終章。
迅雷正式向其前 CEO 陳磊及前高級副總裁董鱈提起民事訴訟,同時將前網心人力資源總監(jiān)劉超、關聯公司興融合等列為共同被告,核心訴求直指那家曾被視為“法外飛地”的關聯公司——深圳市興融合科技有限公司。這不再是六年前那個充滿火藥味、甚至動用刑事手段的報案現場,而是一場冷靜、精密且充滿算計的財務清算。
對于這家老牌互聯網公司而言,這起標的額接近兩億元的訴訟,名為追償,實為“掃墓”。它要清算的,不僅僅是賬面上的資產流失,更是陳磊執(zhí)掌后期(2019-2020年)體外利益輸送留下的治理廢墟。
從技術救世主到影子帝國的建立
故事的起點往往極具迷惑性。將時鐘撥回至 2017 年,彼時的陳磊是迅雷乃至整個資本市場的寵兒。作為從騰訊云和微軟走出的技術高管,他一手打造的“水晶計劃”和隨后的“玩客云”,讓苦于轉型困境的迅雷似乎抓住了區(qū)塊鏈時代的諾亞方舟。
在那個瘋狂的年份,迅雷的股價曾在短短一個月內暴漲五倍,陳磊被視為將這家傳統下載工具公司帶入云計算時代的救世主。
然而,權力的異化正是在掌聲最響亮時悄然發(fā)生的。
為了規(guī)避監(jiān)管風險,2018年底,陳磊團隊通過股權代持控制了興融合公司,2019年起搭建起依附于迅雷的體外業(yè)務體系。在陳磊初期的商業(yè)敘事中,這是一家為了業(yè)務合規(guī)而必須存在的防火墻公司。但在隨后幾年的實際運行中,這道“防火墻”逐漸演變成了一個依附于上市公司本體的巨大黑洞。
迅雷作為上市公司,承擔了幾乎所有的“供血”職能:昂貴的服務器硬件由迅雷出資購買,核心代碼由迅雷發(fā)工資的工程師夜以繼日地開發(fā),甚至連底層的帶寬資源也由迅雷提供。
而在交易的另一端,“興融合”則扮演了“收割者”的角色。審計數據顯示,迅雷子公司網心科技曾向興融合銷售硬件盒子,興融合倒手轉賣后,兩者價差導致網心損失約2800萬元,隨后興融合再利用這些資源開展業(yè)務,獲取高額利潤。
更令人咋舌的是,迅雷還需要向興融合支付巨額的“節(jié)點服務費”,理由是購買其掌握的閑置帶寬。興融合簽約時實為無資質、無人員、無資金的“三無”空殼公司,卻能成為迅雷核心供應商,其運營成本全由網心承擔,陳磊利用董事會成員對復雜技術和監(jiān)管細節(jié)的信息不對稱,成功地將這家關聯公司包裝成了一個無人敢碰的“技術黑箱”。
這種“成本內化、利潤外移”的操作,將上市公司的毛利強行壓低,轉化為了體外關聯公司的凈利。據不完全統計,僅硬件差價和不明服務費造成的資金流失,就高達數億元。
親信圍城:被裙帶網絡架空的董事會
如果說資金的騰挪還需要財務技巧,那么陳磊團隊在人事上的布局則顯得原始而野蠻。這起案件中最具戲劇性的細節(jié),并非復雜的代碼,而是那個由親信親屬構成的裙帶網絡。
案件的關鍵人物董鱈,不僅僅是彼時迅雷的的高級副總裁,更是陳磊在公司內部最核心的盟友,兩人育有一子,形成緊密利益共同體。董鱈的職位晉升由陳磊直接推動,從騰訊的普通員工快速升至迅雷高級副總裁。在兩人的實際控制期內,迅雷內部形成了一個針插不進的獨立王國。
調查顯示,董鱈利用職權,將閨蜜、親屬等親信安插進了公司的關鍵崗位,其中興融合法定代表人趙玉芹是董鱈閨蜜劉超的母親,控股股東洪恩科技由董鱈母親控股。
這并非簡單的任人唯親,而是一種嚴密的防御機制。這些親信員工并沒有出現在核心研發(fā)崗,而是精準地占據了公司的“守門人”位置:財務出納控制著資金流出的最后閘門,行政前臺監(jiān)控著外部訪客和內部人員動向,甚至連司機的職位也被其親信把持。
這種布局導致了一個驚人的結果:當上市公司董事會或外部審計機構試圖調取關鍵數據時,發(fā)現所有的信息節(jié)點都被“自己人”切斷了。陳磊和董鱈在深圳高大上的寫字樓里,人為制造了一個“信息孤島”。在這種封閉的權力結構下,上市公司的公章存放在哪里、資金具體流向了何方,除了那個核心小圈子,無人知曉。
矛盾的蓋子最終在 2020 年 4 月被強行揭開。迅雷董事會與管理層的矛盾激化到了無法調和的地步,董事會決定罷免陳磊,并由小米系的李金波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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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場發(fā)生在高科技公司里的“肉搏戰(zhàn)”。新管理層進入公司進行“物理接管”時,遭遇了陳磊團隊的激烈抵抗。此前新管理層接管時,曾發(fā)現大量涉及興融合交易的核心數據被格式化,進一步加劇了調查難度。
2020年4月陳磊被罷免后,隨即與董鱈出境并長期滯留境外。迅雷隨后報案稱其涉嫌職務侵占,雖被立案偵查,但因陳磊拒不配合,刑事程序無法推進,最終案件被撤銷。
遲到的清算與慘勝的代價
刑事案件的撤銷,曾一度讓陳磊以為自己已經“安全落地”,他甚至在后續(xù)訴訟中翻供,否認興融合與迅雷的關聯,違背此前公開表述。但他低估了資本市場的記憶力,也低估了迅雷清理門戶的決心。
時隔六年后重啟的這場民事訴訟,是迅雷在法律策略上的一次降維打擊。既然刑事定罪需要“排除一切合理懷疑”的嚴苛證據鏈,那么民事訴訟則更側重于優(yōu)勢證據原則。迅雷的目標很明確:通過法律確認債權。哪怕陳磊目前身在境外,這筆賬在法律上也必須算清楚。
但這終究是一場沒有贏家的戰(zhàn)爭。
從“戰(zhàn)損比”的角度評估,迅雷付出的代價是極其慘重的。為了這起案件,迅雷不僅消耗了六年的法務資源和巨大的公關成本,更重要的是,它錯失了整個時代的機遇。
2017 年至 2020 年,本是邊緣計算和 AI 算力基建爆發(fā)的黃金窗口期。迅雷本擁有行業(yè)領先的 P2P 技術儲備,完全有機會在阿里云和騰訊云的夾縫中,憑借低成本帶寬優(yōu)勢跑出一條差異化的獨角獸之路。
然而,因為管理層的私心和內耗,這套技術體系被異化為了炒作“幣圈”的工具和轉移資產的掩護。當陳磊忙于在體外公司騰挪資產時,抖音、快手等大客戶的帶寬需求正在井噴,而迅雷卻因為內部混亂,無法提供穩(wěn)定的企業(yè)級服務,最終將市場拱手讓人。
2026 年的這場訴訟,對于迅雷而言,是一次遲到的止損,也是給所有中國互聯網公司上的一堂昂貴的治理課:當職業(yè)經理人的權力失去制衡,當技術壁壘成為抗拒監(jiān)管的借口,一家上市公司的基業(yè),可能在極短的時間內被掏空殆盡。
隨著法院的立案,那個瘋狂的“玩客云”時代延伸出的利益輸送鬧劇終于要落幕了。留給迅雷的,是一張數億元的索賠單,和一條漫長而艱難的重建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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