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走的那天是個陰天。天不冷,也不熱,灰白的云壓得很低,像一塊沒擰干的抹布,掛在天上。
她站在門口,行李箱立著,輪子有點歪。我替她把拉桿按下去,又彈起來,她嫌我多事,說:“媽,你別緊張,我不是去打仗。”
我笑了一下,沒有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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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要遠嫁,南方的一個沿海城市,離我們這里兩千多公里。高鐵要七個小時,飛機也要三個。她說得輕描淡寫,說現在交通方便,說視頻電話跟在隔壁一樣。她從小就這樣,說話總愛省略后果。
我幫她把箱子拖到樓下。單元門口的臺階有點高,我抬了一下,腰閃了一下,沒吭聲。她回頭看了我一眼,說:“你慢點,別逞強。”
我心里有點不是滋味。她已經開始用照顧的語氣跟我說話了,像大人對孩子。
車來了,她把箱子塞進后備箱,抱了我一下,很短,很快,像怕耽誤司機計時。她的頭發掃過我臉,有洗發水的味道。我想多抱一會兒,又覺得不好意思,手停在半空,最后只是拍了拍她的背。
車門關上,她搖下車窗,朝我揮手。我站在原地,也揮了一下。車拐彎的時候,我才發現自己眼眶發緊。
那天中午,我一個人吃飯。飯菜明明按兩個人的量做的,最后剩了一半。我沒舍得倒,放進冰箱。第二天再熱,味道已經變了。
她走后第一年,幾乎每天視頻。她給我看新租的房子,給我看陽臺上種的薄荷,給我看夜市的海鮮攤,說便宜又新鮮。她瘦了一點,臉上卻有光,像剛換了空氣。
我問她過得好不好,她總說好。問多了,她就笑,說我操心。
第二年開始,視頻少了。她忙工作,忙搬家,忙裝修,說時間總對不上。我理解,也不追。人到了這個年紀,已經學會把話咽回去。
第三年,幾乎不怎么聯系。逢年過節,她發一句“節日快樂”,配一個紅包。我收了,又退回去。她堅持,我就隨她。我們像兩個客氣的熟人。
鄰居都問我:“你女兒今年回來不?”
我說:“遠,工作忙。”
她們點點頭,又補一句:“女孩子嫁遠了,就是這樣。”
語氣里有一點同情,也有一點慶幸。慶幸的不是我聽不出來。
春節前一周,我去菜市場買年貨。看到賣糖葫蘆的小販,突然想起她小時候愛吃,冬天一放學就嚷著要。我站在那里看了幾秒鐘,最后還是走開了。買回去沒人吃。
除夕那天,我照舊一個人過。電視開著春晚,聲音吵,我又關掉。屋子太安靜了,連冰箱啟動的聲音都顯得突兀。
晚上十點多,我正準備洗漱,門鈴響了。
我以為是樓下孩子惡作劇,開門前還皺著眉。門一拉開,我愣住了。
她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深色羽絨服,頭發剪短了,臉比視頻里瘦了一圈。腳邊放著一個不大的行李箱。
“媽。”她叫了一聲,聲音有點啞。
我沒說話。腦子里一片空白,像臨時被人抽走了電源。該高興,該激動,該抱住她,這些反應一個都沒來。
我側了側身,讓她進來。她拖著箱子進門,換鞋的時候動作很慢,好像在觀察我的臉色。
屋里有點涼,我忘了提前開暖氣。她搓了搓手,說:“還是這么冷。”
我去把暖氣打開,又給她倒了杯熱水。我們像兩個剛見面的客人,各自忙著找話題,又不知道從哪里說起。
她坐在沙發上,看著茶幾上的舊臺歷,說:“你還用這個?”
我說:“順手。”
她點點頭,沒有再說。
過了一會兒,她突然說:“我和他離婚了。”
她說得很平靜,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我手里的水杯晃了一下,熱水濺到手背,有點疼。我沒出聲,只是把杯子放穩。
“什么時候的事?”我問。
“半年前。”
“為什么不說?”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指甲,說:“說了也沒用。”
我想反駁,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說得也不算錯。隔著兩千公里,我能做什么。
她簡單講了一下。性格不合,冷暴力,后來各過各的。房子賣了,各分各的錢。沒有孩子,手續很快。
聽起來很干凈利落,沒有狗血,也沒有撕扯。可我知道,真正難的部分,她一定沒說。
我看著她,忽然覺得有點陌生。她不再是那個動不動就掉眼淚的小女孩,說話時眼神很穩,穩得讓我心里發虛。
“你這次回來,打算待多久?”我問。
“還沒想好。”她說,“先歇一陣。”
我點點頭,沒有再追問。
夜里,我躺在床上,聽見她在隔壁翻身的聲音。那聲音很輕,卻讓我怎么也睡不著。三年了,屋里第一次重新有了呼吸的節奏。
可我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我想起她走的那天,想起自己沒抱緊她。想起這三年,我們越來越短的通話,越來越客氣的語氣。她離婚半年才回來,我卻一點征兆都沒察覺。
不是她不說,是我不再問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給她煮了雞蛋,熱了牛奶。她出來的時候還帶著睡意,看見餐桌愣了一下,說:“你還記得我愛吃溏心蛋。”
我“嗯”了一聲。
她坐下吃了幾口,忽然紅了眼眶,又很快低下頭,用勺子擋住臉。
我裝作沒看見。
有些情緒,一旦被點破,就會失控。我們都太驕傲,不擅長示弱。
吃完飯,她說想出去走走。我陪她下樓。小區沒什么變化,老樹還在,健身器材掉了點漆。她走得很慢,像在重新適應這條路。
路過以前的文具店,她停了一下,說:“你還記得你第一次送我一個人上學嗎?我就是在這兒回頭看你,你站在路燈下面。”
我記得。那天我裝作若無其事,其實回家哭了一場。
我沒有說,只是點了點頭。
她忽然笑了一下,說:“那時候我以為,離開家是很了不起的事。”
我看著她,沒有接話。
有些話,說出來太晚了。
她回來這件事,并沒有讓我松一口氣,反而像一面鏡子,把我這些年的疏忽照得清清楚楚。我習慣了她獨立,也順勢把自己撤離了她的人生。
我們都沒有錯,可我們都錯過了彼此。
晚上,她洗完澡出來,坐在床邊問我:“媽,你會不會怪我當年一定要嫁那么遠?”
我想了一下,說:“不怪。你的人生,應該自己走。”
這是真話,也是我一貫的驕傲。
可說完這句話,我心里卻有一點空。原來堅持獨立和接受孤獨,是同一件事的兩面。
她點點頭,沒有再問。
燈關掉以后,我聽見她輕輕嘆了一口氣。
我忽然明白,今天她站在門口時,我笑不出來,不是因為不歡迎她,而是因為我意識到,我們都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可以隨意擁抱、隨意依賴的人了。
時間沒有惡意,只是從不等人。
她回來了,可有些東西,已經回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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