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東市住建局局長牛定邦被留置那天,窗外正飄著多年未見的鵝毛大雪。他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雪花簌簌落下,覆蓋了這座城市他經手過的每一棟高樓、每一片小區。手機震動,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牛局,上元鎮的霧散了。”
他的手微微顫抖。
十二年前,也是這樣一個冬日,剛滿二十三歲的牛定邦走進了漢東市委辦公室。名牌大學畢業證、家里的關系、恰到好處的人才引進政策,這位富家子弟一畢業就踏上了無數人夢寐以求的仕途快車道。
父親牛志遠在送他上班的那天只說了兩句話:“定邦,記住,在漢東,牛家的面子就是你的通行證;但也要記住,面子用多了,會破。”
當時的牛定邦不以為然。他年輕,英俊,背景深厚,前途一片光明。一年轉正,兩年副科,四年后,二十七歲的他已經是上元鎮歷史上最年輕的鎮長。
上任那天,老書記拍著他的肩膀:“小牛啊,上元鎮雖小,五臟俱全。這里離市區遠,天高皇帝遠,但眼睛,可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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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定邦笑著應承,心里卻想的是如何把這個偏遠小鎮作為跳板,早日調回市里重要部門。他很快發現,在這個位置上,他手中的權力雖然不大,卻能換來不少“方便”——企業老板的宴請、項目審批的“咨詢費”、各種名目的補貼款...他像一個剛學會游泳的孩子,在欲望的海洋里小心翼翼地試探著水深。
變化發生在他到任后的第八個月。
那晚,市住建局和財政局的兩位局長來上元鎮“考察工作”。酒過三巡,住建局王局提議去縣里新開的KTV“放松放松”。牛定邦本想推辭,但王局一句“小牛啊,不會這點面子都不給吧”讓他把話咽了回去。
包間里燈光迷離,酒氣熏天。王局叫來了幾個陪唱的女孩,其中一個特別青澀,自我介紹是附近大學的學生,晚上兼職。她叫林小雨,眼睛清澈得讓牛定邦有一瞬間的恍惚。
酒一杯接一杯。林小雨顯然不會喝酒,幾杯下肚就滿臉通紅。王局和財政局長互相使眼色,不斷勸酒。牛定邦想制止,但王局湊到他耳邊:“小牛,這就是規矩,不懂規矩,怎么往上走?”
凌晨兩點,林小雨已經不省人事。王局拍拍牛定邦的肩膀:“牛鎮長,小姑娘交給你了,樓上房間開好了,照顧好啊。”那眼神里的意味,不言自明。
牛定邦扶著軟綿綿的林小雨,內心掙扎。他想起父親的話,想起自己的前途,但最終,酒精和權力的誘惑壓倒了一切。
清晨,林小雨的尖叫聲把他從宿醉中驚醒。女孩蜷縮在床邊,衣服凌亂,淚流滿面。她顫抖著拿出手機要報警,牛定邦徹底慌了。
他先是哀求,接著威脅,最后撥通了一個電話。二十分鐘后,派出所所長親自趕到,卻不是來辦案的。他恭敬地對牛定邦說:“牛鎮長,誤會,都是誤會。已經處理好了,小姑娘就是喝多了,不小心摔了一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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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雨驚恐地看著這一切,最終在“調解”下簽了和解協議,拿到五萬元“醫療費”和“精神損失費”。離開時,她回頭看了牛定邦一眼,那眼神像冰錐一樣刺進他心里。
事后,牛定邦把自己關在辦公室三天。第四天,王局打來電話:“小牛啊,事兒過去了就過去了,男人嘛。下個月市里有個青年干部培訓班,我給你報上名了。”
那一刻,牛定邦心中的某個東西徹底破碎了。他明白了,在這條路上,一旦踏出第一步,就再也回不了頭。那件事沒有成為他的警鐘,反而成了他墮落的加速器。
從鎮長到副縣長,從副縣長到市住建局副局長,再到局長,牛定邦的仕途一帆風順。他學會了如何巧妙地收受賄賂,如何通過親屬代持房產,如何與開發商形成利益共同體。他變得越來越像當年的王局,用權力和金錢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每當他偶爾在深夜醒來,想起林小雨的眼睛,他就用更多的金錢和更高的職位來麻痹自己。他娶了市領導的女兒,生了孩子,住進了漢東最貴的小區。表面光鮮亮麗,內心卻日益空洞。
直到中央巡視組進駐漢東。
起初,牛定邦并不慌張。他相信自己的關系網,相信這些年建立的“安全防線”。但當實名舉報信如雪片般飛來,當巡視組開始約談他熟悉的老板,當那位已經退休的王局也被帶走調查,他知道,天要變了。
最致命的一擊,來自一封匿名信。信中詳細描述了十二年前上元鎮那晚發生的一切,附有當年派出所的處警記錄復印件、酒店監控的截圖,甚至還有林小雨現在的聯系方式。
牛定邦終于明白,有些債,遲早要還。
被留置的前一夜,他做了一個夢。夢中回到了上元鎮,霧氣彌漫,他獨自在鎮政府的院子里徘徊。霧氣中,林小雨緩緩走來,還是當年那個青澀的模樣。她看著他,沒有說話,只是指了指他身后。
牛定邦回頭,看到一面鏡子。鏡中的自己面目模糊,衣衫襤褸,手中捧著一把已經腐爛的種子。
“你本可以長成樹的。”林小雨輕聲說,然后消失在霧中。
留置期間,牛定邦交代了所有問題。涉案金額特別巨大,情節特別嚴重,加上當年的猥褻案被重新調查,等待他的將是漫長的刑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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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審那天,他的父親牛志遠坐在旁聽席最后一排。當聽到兒子被判處有期徒刑十八年時,這位曾經在漢東叱咤風云的老人默默起身,蹣跚離開。走到法院門口,他抬頭看著灰蒙蒙的天空,喃喃自語:“面子用多了,果然會破。”
而遠在南方某城市的林小雨,在新聞上看到牛定邦被判刑的消息時,正帶著一群留守兒童在畫畫。她現在是當地一所鄉村小學的教師,專門幫助貧困和受創傷的孩子。
一個女孩問她:“林老師,你怎么哭了?”
林小雨擦擦眼睛:“老師沒哭,只是...只是霧散了。”
窗外,陽光正好。
在漢東,關于牛定邦的故事很快被新的新聞覆蓋。只有偶爾,當有人在霧天經過上元鎮時,老輩人會指著鎮政府的方向說:“看,那霧最濃的地方,曾經有個最年輕的鎮長,他走的時候,也帶走了一片晴天。”
而監獄里的牛定邦,在高墻鐵窗內,每天最常做的一件事,就是看著天空中偶爾飛過的小鳥,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曾有過一雙可以飛翔的翅膀。
只是那翅膀,還未曾真正展開,就被權力的黃金鎖鏈層層纏縛,最終墜入無邊的黑暗。
上元鎮的霧,年復一年,依舊會在清晨彌漫。只是霧中行走的人們,偶爾會停下腳步,想起那個關于迷失與救贖的故事,然后繼續前行,小心翼翼地,走向屬于自己的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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