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20年不走動的表叔來看父親：看到那件舊棉襖我就想起你

前天是陰歷正月十六，在我們這里正月十六也是走親戚的日子。

20年不走動的表叔，突然來到了我們家。他進門一把拉住父親的手，紅著眼圈說：“表哥，那年俺娘來走娘家，你擔(dān)心老人走路累，你用獨輪車推著俺娘送了30多里路，給俺娘買了一件棉襖，你還記得吧？”

表叔的這番話，一下子把我們?nèi)胰说挠洃浂祭氐搅藥资昵啊?/p>

爺爺有兄弟姊妹6個，家里只有爺爺這一個男丁，我有五個姑奶奶。

我的老爺爺雖然是個種地的，可是他當(dāng)過私塾先生，整天搖頭晃腦的背誦那些古詩文。

老爺爺在家里教會了幾個子女識字，尤其是他的五女兒，也就是我的五姑奶奶，會搭拉話就開始認字，把老爺爺?shù)墓艜挤瓲€了，遺憾的是在那個遙遠的年代里，沒法考大學(xué)。

如果五姑奶奶生活在當(dāng)今時代，她可能是一個高等學(xué)府的大學(xué)生。

在這幾個姑奶奶當(dāng)中，五姑奶奶最有眼光，雖然生活在食不果腹的年代，但是她始終堅信學(xué)到肚子里的字，是有用處的。

五姑奶奶到了出嫁的年齡，那年春天。一個親戚來給五姑奶奶介紹對象。

男方家里非常貧窮，幼年喪父，連個住的像樣的地方都沒有，一家人住在三間團瓢屋子里。

可是五姑奶奶一下子相中了對方，她說：“人不怕窮，這個小伙他讀過師范，是個教書先生，雖然窮，可是說起話來中聽。我愿意嫁給他。”

周圍的鄰居都勸五姑奶奶好好考慮一下，五姑奶奶長得俊俏，會識字，還能做一手好針線活，描龍畫鳳栩栩如生，按照她的條件，可以尋個衣食無憂的婆家。

可是姑奶奶義無反顧地對父母說：“我就是瞅準(zhǔn)了他，不管享福還是受罪，我都要跟著他。”

老爺爺和老奶奶非常支持五姑奶奶的決定，尤其是老爺爺，在五姑奶奶臨出嫁的時候，老爺爺把家里僅有的五斤黃豆給了五姑奶奶當(dāng)陪嫁。

五姑奶奶的婆家在一個離我們這里30里的村莊里。

老爺爺和我的爺爺在生產(chǎn)隊分到糧食以后，爺倆就步行著去給五姑奶奶家送糧食，因為那時候五姑爺爺在學(xué)校教書，工資特別少，又不能掙工分，家里經(jīng)常吃了上頓沒下頓的。

那些年多虧我們這邊的接濟，他們家的日子才維持下來。

五姑奶奶一生養(yǎng)育了四個子女，我有一個表叔，三個表姑。

表叔是家里唯一的兒子，他學(xué)習(xí)也很好，他特別懂事，初中畢業(yè)就沒有繼續(xù)念書，他對五姑奶奶和姑爺爺說：“爹，娘，我三個妹妹都念書，咱家總得有個干活的，我得去生產(chǎn)隊里干活掙工分，要不咱一家人吃啥？”

就這樣，表叔回村成了農(nóng)民，辛辛苦苦幫父母養(yǎng)家，五姑奶奶一直覺得對不住兒子，她經(jīng)常念叨要是兒子也上高中肯定能考上大學(xué)，都是家里拖累了他。

幾個表姑學(xué)習(xí)都很好，念起書來沒夠，五姑奶奶家最大的開支是買煤油，因為三個女兒要晚上點燈學(xué)習(xí)，有時五姑奶奶來走娘家，臨走時爺爺會買上兩瓶子煤油讓她捎回家。

三個表姑有兩個上了師范，一個上了大學(xué)，在那個年代里農(nóng)村姑娘能考上學(xué)，可是不容易。

五姑奶奶這個普通的農(nóng)村老太太，就憑著對知識的執(zhí)著，硬是把孩子供應(yīng)成材。

可是姑爺爺還沒等到退休就去世了，五姑奶奶孤零零的，就像離群的孤雁。

五姑奶奶的村子里人多地少，一個人才分八分地，為了生計，表叔跟著村里人去闖關(guān)東 ，一去就是好幾年。

五姑奶奶是小腳，來走一趟娘家很費勁，可是五姑奶奶每年都要走好幾趟娘家。

那時候，老爺爺老奶奶已經(jīng)去世了，可是五姑奶奶卻說：“這是俺娘家的村子，人不能忘了根，也不能忘了本，我做夢都是小時候在村子里的事，爹娘不在了，可是哥嫂和侄子都在，我還得常回來。”

五姑奶奶每次回娘家，就挎著一個藍色的印花小包袱，包袱里有時會烙上兩張油餅，有時會蒸上幾個白饅頭。

在那個年代里，油餅和白白饅頭等面飯就是稀罕物。

我們這里是丘陵地區(qū)，種小麥?zhǔn)粘刹睿蠹抑饕欠N地瓜，種高粱，種玉米。

五姑奶奶很勤勞，來我們家的時候，她從不肯歇著，秋天要是掰回來玉米，她就幫我們扒玉米葉子。

父親和母親推磨，推完一大盆糊子，五姑奶奶就坐在鍋屋里幫我們烙煎餅，五姑奶奶烙出的煎餅又香又脆。

那時候我年齡還小，我就喜歡偎依著五姑奶奶，邊聽她講故事，邊吃煎餅。

五姑奶奶邊往鏊子底下塞柴火邊對我說：“欣華，你得好好念書，咱是莊戶人，多讀書才會有出息呢。”

那年冬天，五姑奶奶又來做娘家了，在我們家足足住了半個多月。

五姑奶奶要回去，父親說：“五姑，我用車子推著你送回去吧。”

可是五姑奶奶倔強地說：“侄子呀，我可不能讓你受累。你要是推著車子送我，來回就得60多里路，那還了得！我走回去就行了，你別受這個累了。”

父親哈哈一笑，說：“五姑，我怎么能讓你走回去呢？你邁著小腳走30里路，還不得把腳磨破了呀，你放心，你侄子有的是力氣。”

第二天早晨，父親推出了獨輪車，把我們家的一床褥子鋪在車子上，讓姑奶奶坐在褥子上。

母親又抱出了一床被子，給姑奶奶蓋著。

父親說：“欣華，你給我拉著車子吧，咱一塊把你姑奶奶送回去。”

就這樣，五姑奶奶坐在車子上，父親推著車子，我使勁拉著車子，路上有好幾個大坡，五姑奶奶掙扎著要下來自己走。

父親擦擦額頭的汗珠說：“五姑，別動別動，你好好坐著就行。”

父親彎腰弓背，使勁往上推車子，我就使勁拉車，把肩頭都快磨破了。

終于幾個小時后，我們推著車子把姑奶奶送到了他們的村子，五姑奶奶的村子里正好那天逢集。

父親小聲說：“你和你姑奶奶在這里坐著。我去集市上給你姑奶奶買點東西捎回家，她來咱家的時候沒空手，煮了幾個咸鴨蛋拿來的。咱也不能讓她空手回去，那樣多沒面子呀。”

父親小跑著去了集市，不一會兒，他手上拿來了一小捆油條，還有一兜蘋果。

父親竟然還給五姑奶奶買了一件藍色的棉襖。

五姑奶奶一看父親買了這么多東西，她大呼小叫地說：“哎呀哎呀，大侄子，這還了得呀。你給你姑買花這么多錢買東西，我可受不了啊。”

父親嘿嘿一笑說：“五姑，快過年了，我就不去給你送禮了，這等于給你買的過年的禮物吧。”

五姑奶奶當(dāng)時就抹起了眼淚，她哽咽著說：“侄子，我沾你的光了，說實話我已經(jīng)好多年沒穿上件新棉襖了，沒想到今年竟然有新棉襖穿著過年了。這些年，我一直供著孩子們讀書，我哪舍得在自己身上花錢啊。”

我們推著五姑奶奶往家走的時候。五姑奶奶遇見一個鄰居，她說：“二嫂，你看看俺侄子給俺買了新衣服，我沾了娘家的光了。”

在鄰居羨慕的眼光中，五姑奶奶仿佛一下子年輕了十歲一般。

幾年后五姑奶奶去世了，從那以后，我們兩家的來往就斷了。

但是父親經(jīng)常說起五姑奶奶，言語之間是無限的思念。

不久我們家也發(fā)生了很大的變化，我和弟弟先后考上了大學(xué)。父母在村中安享晚年，日子過得悠閑自在。

大學(xué)畢業(yè)后，我在一所高中教學(xué)，后來全縣遴選教育干部，通過考試我去了一所小學(xué)當(dāng)了領(lǐng)導(dǎo)。

今年我們這里是陰歷正月十七開學(xué)，正月十六的時候，我們學(xué)校組織老師進行了開學(xué)前的培訓(xùn)。

到了十點半多，培訓(xùn)剛剛結(jié)束，我突然接到了父親的電話，父親說：“欣華，你去飯店里炒幾個熱菜帶回來吧。”

我一愣，剛剛過完年不久，家里應(yīng)該還有不少年貨，是不是家里來客人了？

果然，父親在電話中說：“你五姑奶奶家的表叔來了，你還記得他嗎？”

表叔！我記得呀。

我記得有一年表叔從東北回來，他陪著五姑奶奶來我們家，我還吃過他帶回來的在火車上買的面包呢。

這一算，表叔已經(jīng)20多年不來我家了。

根據(jù)父親的吩咐，我趕緊買了八個菜帶回家。

我一進門，我就看到表叔端坐在堂屋里，他也已經(jīng)成了白發(fā)蒼蒼的老人。

吃飯的時候我給表叔敬酒。

表叔眼含著淚說：“太對不住你們了，我應(yīng)該早來看你們，可是這些年忙忙碌碌，家里也發(fā)生了一些變故，你表嬸去世時兒女都還沒成家立業(yè)，我拉扯幾個孩子念書、結(jié)婚，操心費力，就沒有時間來看你們。”

原來，我的表嬸在48歲那年去世了，當(dāng)時表叔家的兒子和女兒一個讀高中一個上初中，非常艱難。

我們唏噓不已，看看表叔滄桑的臉，樹皮一般的皺紋，就知道他這些年不容易。

表叔接著說：“我母親去世以后，老房子里的所有的遺物都在，我們兄弟姊妹幾個商量了一下，這些老物件都不能動了，就按照原來的位置擺放著。”

“年前我妹妹她們都回來了，我們?nèi)フ砝戏孔樱覀兇蜷_了母親的柜子，一下子看到了那件舊棉襖。”

表叔停頓了一下，他拉著父親的手說：“表哥，這件棉襖是你給俺娘買的。俺娘臨終前對我說，這是娘家侄子給她買的衣服，她只有過年的時候才舍得穿一次，穿完以后馬上就裝進柜子里，壓在底下，到夏天的時候再拿出來曬曬。”

“我娘囑咐我們，別把這件棉襖扔了，想她的時候就拿出來看看，讓我們記住她的娘家在這個村子里，不要忘了她的娘家人。”

“昨晚我一夜沒合眼，我想起了小時候我娘領(lǐng)著我來走姥娘家的情景，我姥娘和姥爺都特別心疼我，那年夏天，我姥爺種了半畝地的甜瓜，哪個瓜熟了姥爺就摘給我吃，姥娘還給我煮雞蛋，不讓你們看見。”

白發(fā)蒼蒼的表叔完全沉浸在對往事的回憶中了。

表叔說到這里，他的眼淚嘩嘩而下，父親也哭了，我們也都紅了眼圈。

表叔抹著眼淚對父親說：“表哥，咱是有血緣關(guān)系的親人，現(xiàn)在我的日子也好起來了，兒女都很孝順，以后我會常來看你們的。”

表叔臨走的時候，父親把表叔的三輪車上裝了一大袋子熟花生，還給裝上了四桶花生油，讓表叔捎給那幾個表姑的。

父親對表叔說：“幾個表妹今天雖然沒來，可是我一直惦記著她們，這幾桶花生油是我去油坊里榨的，噴香，送給她們吃吧，這是我的心意。”

我們一直把表叔送出村口。

我們將要和表叔分別的時候，我從口袋里拿出了1000塊錢，塞給他，我實心實意地說：“表叔，這是我的一點心意，是孝敬你的，歡迎你們常來我家玩。有時間我們也回去看望你。”

表叔說什么也不肯要這些錢，我拉著父親趕緊往回走。

我們回頭看的時候，我看到表叔抬起衣袖擦眼睛。

回家的路上，父親遇到了幾個鄰居，父親停下來和他們說幾句話。

我一進門，母親突然慌里慌張地說：“欣華，剛才我找遙控器看電視，可是在遙控器底下有2000塊錢，還有一封信，你趕緊看看。”

母親不識字，她拿著錢和信得直跺腳，我趕緊攤開信紙，一看上面是公整的字跡。

落款是那幾個表姑的名字。

信紙上寫著：表哥表嫂，今天委托哥哥去看你們，改日我們會專門去拜訪，感謝你們在我母親有生之年的照顧，這里是我母親的娘家，也是我們的娘家，這點錢不成敬意，我們都是老親戚，希望我們之間的聯(lián)系長長久久。

當(dāng)我讀完這幾行字，母親的眼淚唰唰而下。

雖然現(xiàn)在大家都習(xí)慣用手機溝通交流，可是表姑這些上了年紀的人，她們覺得手寫的文字更能表達內(nèi)心的情感，見字如面。

母親哽咽著說：“你這幾個表姑都是文化人，文化人說起話來就好聽啊，你看這些寫得就像鋼板刻的一樣，方方正正的，娘雖然不認識字，可是你表姑寫的字就像書本上的字一樣。”

“欣華，就像你表姑說的，以后咱得和這些老親戚常來常往，不能斷了聯(lián)系，人不能堵上門朝天過，沒有三親四故的過啥日子？”

母親的話讓我沉思良久，我抬起頭來，目光落在堂屋梁頭上掛的一個提籃，這個提籃是當(dāng)年五姑奶奶來我們家的時候，她用高粱秸稈編的。

我的眼前浮現(xiàn)出五姑奶奶埋頭編提籃的情景，她抬起頭來，不時的和父親母親聊幾句，那眼神里是滿滿的慈愛。

親戚之間是有血緣關(guān)系的親人，血濃于水的親情不會隨著時間變淡，親戚要時常聯(lián)系時常走動，生活會更加溫馨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