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說窮怕歸鄉,實際上當官的人,似乎還更怕回家鄉的。前些年,江西某地就有“父母官”公開訴苦,他每次回鄉過年,四鄰八舍都會來要錢,家里永遠門庭若市,總之變著法子要幫助。嫌少的鄉親還會賴在家里不走,甚至有一位“親戚”因借錢未果,居然扛著鋤頭坐到他家里頭,暗示再不給就要去刨他祖墳。
此時這“大人先生”能怎么辦?表面上看彼此地位懸殊,實際上又沾親帶故,剝離職務就是“鄉人”乃至“親戚”,都給自然給不起,不給就成了左鄰右舍口中的“忘恩負義”。后來,終于“逃離”是非之地,這位領導每每談及家鄉,總會感嘆,“好像我前世欠了一村人的債”。這是社科院名教授施愛東新書《故事背后的故事》所講的真事(安徽人民2024年版,頁5),那位“領導”姓賴,有名有姓有百科,恰是他贛州同鄉人,至于施教授可以公開這么調侃,自然是因為人家前些年進去了。但不管怎么說,此時的“家鄉”,可一點都不美好,差不多就成了這些“衣錦還鄉”者最大的夢魘,貴為正四品知府也搞不定,頭疼到計無所出。
所以,依我觀察,并不是我等在外混得不好之人最無顏面回對家鄉父老,反倒是事業有成但又還沒成到可以雇人沿途隨時發鈔票的那些人,最怕回老家,最是“近鄉情怯”。總結起來的“真相”,似乎就是窮怕回鄉,富貴也怕回鄉。故鄉不只是有“風景”,有“記憶”,還有還不完的“人情”,以及欲說還休的積年恩怨情仇。譬如我們老家潮汕那盛產腰纏十萬金的富賈,幾乎人手一架私人飛機,但他們好像每次回鄉都是大巴車組團,或許就是出于這種疑懼心理。蓋此時回去,主要目的早就不是什么“榮歸故里”的虛榮或心愿了,而是借同鄉聚會的由頭,大談其生意經矣。否則,潮汕在廣東,何至于富豪最多,本地卻又是始終墊底的倒數榜一大哥。
而且這種事是古往今來皆如此的。晚清高官,曾任兵部尚書的何汝霖,道光27年由于老母病逝,不得已回老家南京“丁憂”三年。據他親筆日記所寫,那期間他幾乎連房間門都不敢出,大嫂去世也不敢去吊唁,當了大官回家鄉猶如做賊,真是郁悶到了頂點,也是“窩囊”到了無以復加的地位。因為情況也差不多,他也是家門口里里外外總是擠滿了“鄉親”,都是準備找他哭訴,尋求解決各種困難的。有的是仗著至親關系,理直氣壯索要財物;有的是憑著鄉鄰或舊日情誼,“厚顏哀求”,甚至還有許多毫無瓜葛與交情之人,也要跑來告幫。回故鄉頭一兩月,他就不得已,幫人付款40多筆,結果越幫越多,完全填不完那些欲壑,最后弄到抓襟見肘,存款都要見地,應付長官也沒有余錢。正是迫不得已回趟老家,整得何汝霖這位“達官顯貴”,鎮日苦不堪言,鄉居生活度日如年,嚇得此后都不敢回去了。(張劍《晚清高官的日常煩惱》,中華書局2020年版,頁17)
我就是從來不覺得“故鄉”必須好的人。前日,我發了幾句感慨,說不是人人都會覺得“故鄉”好,有的人甚至最討厭的地方就是“故鄉”,是非常可以理解的,與“人品”并無關系。好些朋友表示不理解,甚至忍不住罵我,我只覺得他們足夠幸福,從未在“故鄉”那里受到傷害,也只在“故鄉”那里感受到了溫暖,但這也不代表人人皆如此幸運。有人愛家鄉,有人討厭家鄉,有人害怕家鄉,情況多樣,感情不一,才是正常的狀態。歸根結底,每個人都可以如實地表達自己的所有情感。更直白地說,很多人就是害怕“故鄉”的,我等普通人是如此,好些歷史上偉光正無比的大儒也如此。歐陽修江西人,晚年退居安徽潁州,蘇轍(或還可包括蘇軾)眾所周知四川人,致仕離職后也退居河南許昌,他們為什么不會到各自桑梓,落葉歸根安度晚年,當個備受尊重的“鄉賢”,反倒從來不愿回去,甚至家鄉人千里迢迢來探望,也往往躲著故意不見?甚至臨死也留遺囑不愿回去祖塋安頓,最終選擇安葬的郟縣我還特意跑去看過。
這些大儒,都是奇怪地“且把他鄉當故鄉”。錢鍾書就是從不回老家,連帶著也沒什么“家鄉人”觀念。1980年代以后,他搬進三里河南沙溝,與無錫同鄉華君武比鄰而居,華幾次想借同鄉身份去見他,可到底未能如愿“識荊”,錢是很討厭那種到處泛濫的“鄉曲之私”的,《管錐編》譏誚此等觀念甚多,覺得可笑。像前些年過世的名學者賴瑞和那種,萬里迢迢想盡辦法,非得回到祖籍梅縣畬坑新化村鄉下探親,一口氣吃掉五公升的“仙人板”,似乎感覺不到任何異樣,只會覺得故鄉異常溫暖,人情又異常和美的(《杜甫的五城:一位唐史學者的尋蹤壯游》,清華大學2017版,頁43),自然主要還是因他身世比較特殊,生長在南洋,回故鄉不過是“尋根”,而且回去的次數屈指可數,總不至于有親戚也扛著鋤頭坐到他面前。實際上,即便是這種偶爾回鄉的探親,也多苦不堪言。譬如我的老家,早年也有很多出去闖蕩的“華僑”,1980年代也曾大張旗鼓陸續回來訪親,一踏入祠堂老淚縱橫認祖歸宗,場面何其隆重,又何其感人。可惜這類嘉話的后續是:在那個人人貧窶的年代,他們中的絕大多數,領教過熟悉又陌生的鄉親們那超常的“熱情”一兩回后,就徹底銷聲匿跡的。
話說敝人還沾親帶故的一位同村外僑,據說在臺教育界還略有名氣,大抵就是如此。我后來還偶然看到他出版的一部自傳,寫過這段往事,說是魂牽夢繞了大半生的“故鄉”終于有機會重履了,朝思暮想的親弟弟也到底認著了,但一時的欣喜過后,緊接而來的是無窮無盡的煩惱,甚至鬧得家庭不睦。只因他出手大方,一心彌補缺陷,豈料招得弟弟一家錯以為他是大款,那些年源源不斷的來信都是索求資助,又是要蓋洋房又是要錢娶兒媳啥的,而他不過是一有點名望的中學語文老師,哪來這么多銀子可以應付呢?拒絕又不好意思,解釋又說不清楚,沒幾年積蓄為之一空,老妻吵鬧不斷,苦不堪言。未幾,弟弟想托他給大孫子找個工作,他回信直言辦不到,對方還覺得他薄情寡義,從此又音訊斷絕,不相往來了。他老來寫自傳,也是感慨萬千。我想,他要是有機會重新選擇,大概率是要故鄉與親人,永遠埋在心底的,如此至少還留下美好回憶,足堪回首。
所以,有點“身份”的人,反倒多不愿也不敢貿然回鄉。不像我輩窮鬼,一桿行李箱,跳上綠皮火車,只要臉皮夠厚,哪管什么近鄉情怯。更別說還真有“高堂”擱那明鏡悲白發,勢不得不回。至于古今攬勝一族為何也怕,此中微妙史學家們倒早就劇透了,說是按照過去的慣例,一旦入仕當官,就有照顧族人與鄉親的義務,有的甚至為之入不敷出,搞的負債累累,而且升米養恩斗米養仇,最終四面樹敵,眾叛親離。人之常情,心同此理,非萬不得已,實際多半都不愿“榮歸故里”,更愿意彼此相忘于江湖,至少歐陽修與蘇轍就是這樣的心理。更嚴重點的,譬如顧炎武魯迅們,那是死也不愿意回故鄉,只因本就是遍體鱗傷從那跑出來的,豈有自投羅網的理?對他們而言,故鄉反倒才是真正的異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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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太多真實的“家鄉”,大抵就是這樣的:它讓你惦念,讓你擔憂,又讓你自卑,還讓你害怕,像極了人到中年突然失戀的感覺。
2026.1.20,大雪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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