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初夏,臺北“國史館”解封一批抗戰舊檔,館員在發黃卷宗里看見一頁血跡斑斑的供詞,上有鉛筆涂寫的大字——“你們不能不講良心!”落款:龍慕韓。此人是誰?一句悲呼,把人拉回二十六年前那場硝煙彌天的豫東激戰。
檔案翻到1938年五月,徐州會戰告急。臺兒莊勝利的喜悅尚未散去,日軍集中三十萬眾,企圖合圍徐州殲滅六十萬國軍。蔣介石這才發現布勢太深,忙令李宗仁撤出徐州,自己則飛抵鄭州設立前敵指揮部。與此同時,第一戰區前敵總司令薛岳捕捉到機會:土肥原賢二率兩萬重裝南渡黃河,成了離群之“孤雁”。
薛岳判斷:若能吃掉土肥原,日本華北精銳將受重創。他調集第七十四、第七十一、第六十四、第二十七、第八軍等二十萬大軍,在豫東布下口袋陣,邀蔣介石親臨督戰。蔣一面撤徐州主力,一面暗喜,此仗若勝,可平衡李宗仁的聲望。口袋扎好,只等日軍闖網。
五月十九日,數百輛日軍戰車轟鳴著闖進預設戰場,蘭封以東炮聲連天。中方正面拼殺激烈,形勢卻在一個看似不起眼的環節上失控——蘭封。守衛蘭封的是桂永清第二十七軍和隸屬其指揮的第八十八師,而師長龍慕韓手中僅有一個二六二旅,其余部隊正堵在炸毀的鐵路線后。
眾所周知,第八十八師是昔日淞滬“八百壯士”所在部隊,經德式訓練,號稱中央軍拳頭。可好漢也怕寡不敵眾。土肥原盯上蘭封后,坦克、山炮輪番轟擊,桂永清見勢不妙,竟率衛隊先行溜之大吉,只給龍慕韓留下一紙“堅守”手令。電話線已被炸斷,師長求援無門,陣地卻在驟雨般的炮火中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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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市區巷戰持續到深夜后,龍慕韓只能在廢墟中權衡:是全師覆沒,還是暫避鋒芒?冗長的戰爭經驗告訴他,硬拼等同送死。深夜二時,他拍板讓部隊突圍至后方集結。次日清晨,日軍占領蘭封,口袋陣豁開裂口,大批徐州南撤部隊、物資被絞入激戰。
蔣介石怒不可遏,勒令各軍死守鐵路線。宋希濂反攻,龍慕韓自覺有錯,戴鋼盔扛沖鋒槍跟著戰士一起撲向敵巢。拉鋸四十余小時,蘭封收復,鐵路勉強暢通。可寶貴時機已失,薛岳對土肥原的包圍圈被日軍援兵撕開。五月二十九日夜,中國軍隊彈盡人乏,被迫后撤,土肥原帶殘部突出重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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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后總結會上,滿屋沉默。蔣介石最先開口,說“這是近代戰史的恥辱”。指責的矛頭迅速指向當日棄陣的桂永清與擅撤的龍慕韓。薛岳連發電請辦桂永清,可這位“十三太保”身后是何應欽的姻親網絡,很快便以“撤職反省”輕松過關。
龍慕韓則沒這么好運。軍法處審,只用了半天便定下死罪:以擅離職守、致蘭封失陷論處。宣判結束,他嘶啞高喊:“蘭封就算我丟的,可也是我拿回來的!你們不能不講良心!”守衛一時愣住,卻無人敢附和。六月十一日清晨,武漢郊外響起數聲槍響,三十七歲的黃埔一期生倒在江岸草坡,成為抗戰爆發后中央軍首位被槍決的師長。
龍慕韓的死,未能換來真正的反省。桂永清旋即轉任“戰干團”教育長,繼續青云直上。幾年后,他坐鎮海軍,手握百余艘艦艇,自詡“誓與長江共存亡”。但1949年春,“重慶”號首先起義,隨后二艦隊、鎮江江防艦隊相繼倒戈,這位昔日“黃埔楷模”終于只剩空銜。蔣經國追問時,他唯有低頭苦笑:“都看住了,可還是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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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比兩人結局,檔案里一封匿名信刺痛后人:“龍某之罪,在于沒背景;桂某之功,惟有裙帶。”此語或有偏頗,卻點明了當年軍政生態的灰暗:槍聲之外,是盤根錯節的權力角力;前線士兵流血,后方將領算計。
再把鏡頭拉回蘭封那片平原。短短十一天,國軍出動二十萬精銳,付出兩萬余人傷亡,卻沒能留下兩萬日軍。一紙軍令、一場臨陣脫逃、一次倉促的軍法審判,將戰機、將士與將領的命運悉數攪碎。龍慕韓最后的呼喊,留在檔案紙頁,也留在那段烽火連天的史冊中,提醒世人:戰場不僅考驗槍炮,更拷問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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