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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嚴貝貝
編輯 | 曹賓玲 陳梓潔
數據支持 | 洞見數據研究院
明明是文科生,年紀也不饒人,老獵頭Joe卻總是逼自己熬夜啃AI論文。
讀完“天書”,他還得爬起來查看簡歷庫,因為候選人凌晨最活躍。眼皮在打架,腦袋昏昏沉沉,然而只要一想到無數獵頭公司正深陷“生殺局”,Joe又提起了精神。
小歐望著沒干滿一個月,就連滾帶爬離了職的同事,怎么也無法和那個一口氣交齊三月房租、發誓干一番事業的人聯系起來。跟他同期進來的新人都跑光了,年初120人的公司,稀稀拉拉剩下一半,連他自己也在倒數著提桶跑路的時間。
“獵頭行業進入了一個20年不遇的寒冬。”40萬從業者正在經歷生存壓力測試,小歐去社交平臺搜索“獵頭”關鍵詞,鋪天蓋地全是同行的哀嚎。
但這不是“無人生還”的終局,而是一次結構變革的陣痛。
Joe的日子雖苦,一年做的單卻有三四百萬。南瓜去年也賺了一百萬,不僅收入遠超前幾年,還不用加班。他的秘訣,在于不做“簡歷搬運工”,而是整合一攬子人力產品,做客戶的“全能幫手”。
用人市場的周期性波動,正碾過獵頭行業,發出清脆的破裂聲。沒人能阻擋歷史的車輪滾滾向前,但時代會獎勵那些果斷轉型與堅定向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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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著賺錢的日子,成為過去式
周琦成為獵頭那一年,國內房地產正上演“最后的狂歡”。
遍地開花的每一個項目,都需要短期內從0到1組建團隊,房企HR、獵頭齊齊上陣,一招就是幾十上百人,候選人“條件差不多就要”,高管薪資輕松開到百萬級。
他們按照25%-30%的費率收取獵頭費,每成單一員高管,就有20萬落袋。行情最好時,靠兩三家客戶就沖到“百萬顧問”,年業績破千萬的獵頭公司數不勝數。
“那時互聯網、教育等行業也烈火烹油,高薪崗位層出不窮。”周琦懷念那個黃金時代,人才獵取服務市場規模以每年約25%的速度狂飆,新人只要肯干敢拼,就能掙到第一桶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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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一切都變了,即使是摸爬滾打多年的老將,也開始感到吃力。
崔倩給客戶推薦候選人,學歷背景、工作經驗、性別、年齡、身高全都符合,甚至外貌都“能提供情緒價值”,竟然沒通過!一問,才知道人家“想要個本地的”。
她四處搜羅,終于找到一位能力強、顏值高、本地的,結果再次被拒。這次理由更荒誕:“身份證雖是本地的,但不會說方言。”崔倩徹底繃不住了:“這個招聘市場真的是癲了。”
近幾年,許多行業進入深度調整期或擴張放緩,“業務框架已經搭好了,現在是填空,走一個人補一個。”企業越來越挑剔,錢不一定給夠,要求卻一律拉滿,崔倩的日常逐漸變成“幫客戶找一些幾乎不存在的人”。
有些公司還玩起新套路:讓獵頭聊遍市場上某一方向的所有人選,連無意跳槽的都不放過,一直“養魚”直至不能再拖才不情不愿發offer。部分崗位甚至是“偽需求”——掛出來讓獵頭試單推人,企業收下簡歷自己悄悄招。
當然,更多時候是企業不那么需要獵頭了:大公司校招、社招體系日益完善,如字節跳動號稱“一半應屆生都投過”,它們深不見底的簡歷庫日復一日地打擊著崔倩們的信心。
中小公司也砍掉獵頭預算,紛紛入駐免費在線招聘平臺。數據顯示,2022-2023年,獵頭行業總規模蒸發了180億,市場萎縮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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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轉行做獵頭的人卻只多不少,行情變成了“樹上一個果子,樹下圍著十個人。”
于是,周琦的費率連連失守,從20%的底線,被壓到18%、15%,最后干脆變成按人頭付費,單均收入降到過去的四分之一。保證期也從2-3個月延長至3-6個月——在這段時間里,任何意外導致人選離職,他都將顆粒無收。
崔倩最倒霉的一單,連續3個候選人在試用期內被辭退,“不是‘和企業價值觀不符’,就是‘業務架構調整’,反正理由跟業績能力無關。”她無奈道,因為被白嫖了太多次,2025年成單到回款的轉化率只有50%,半年都白忙活了。
現在,崔倩逐漸把客戶從私企換成央國企,雖然要花費不少力氣,但后者普遍回款率高、口碑好,犧牲效率換穩定性,她認為“值得”。
但仍有許多獵頭不甘心,寒氣撲向他們,他們就轉身投向新風口,“最好賺的錢永遠都是那些風口上的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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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拼資源人脈,到拼知識和tell story的能力
馬鑫仍記得剛入行時,“獵頭不是幫工程師找工作,而是幫他們選offer。”
從CPU、DPU、自動駕駛芯片,到手機廠、汽車廠、互聯網大廠,芯片創業潮一浪接一浪,工程師們以平均50%+的薪資漲幅在不同企業間流動。馬鑫所在的獵頭公司并不知名,但站在風口上,也分到了一杯羹。
“誰先找到候選人,誰就能坐聽工資嘩嘩入賬的聲音。”馬鑫這話雖然夸張,卻是彼時芯片人才熱的真實寫照。
可惜,好景沒撐過兩年,客戶掛出來的崗位便急劇減少,要求也從3-5年經驗工程師,升級成10年以上經驗、復合型人才;原來面試到發offer最快3天,如今3個月關單就算幸運。
風口來得猛烈,散得也匆忙。Joe扳著指頭數:半導體、新能源的擴張窗口期轉瞬即逝,芯片、AI仍被“卡脖子”……熱點總是一陣喧囂,又迅速沉寂。
但Joe也強調,“即便熱度降了,高新技術仍是人才獵取含金量最高的板塊之一。”只不過,打電話、發私信就能觸達的技術骨干少了,必須主動出擊、全力爭取的高精尖人才比重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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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能講清楚行業十年前的故事,才能說服現在的候選人。”Joe說,資源人脈過去是“成功公式”,如今淪為“入場券”,獵頭們得從技術脈絡、行業牛人到公司強弱,掰開揉碎聊到極致,才可能讓候選人多看一眼。
越是面向頂尖人才,越考驗獵頭專業功底和“tell story”的能力:隨著為“科學好奇心”創業的梁文鋒做出Deepseek,“做出真正屬于中國文化好游戲”的《黑神話:悟空》一炮而紅,一股無名的引力正在改變科技人才的價值取向。
Joe就發現,博士生不再執著于高薪大廠,也會考慮新興初創公司;資深開發者加速流向有想法的優質團隊……越來越多人警惕重復“內卷”,渴望投身有意義的工作。
獵頭的談判技巧也得跟上,“不僅要談錢,還要談理想、上價值。”Joe說,在薪資包之外,還要講好技術與作品話語權、項目長期意義等問題。
他早就練出了一副伶牙俐齒,但不懂技術,因此每天看新聞、啃論文,還報了不少網課,努力不被行業淘汰。
相比于Joe,技術出身、帶著人脈轉行獵頭的南瓜,一開始便如魚得水:能跟候選人暢聊產品、個性化推薦崗位,入職第一年就斬獲百萬業績,一躍成為公司新人培訓的“標桿案例”。
但他也很快遇到瓶頸,有時甚至拼不過入行一兩年的新人。
“都是制造業相關,但新能源、芯片跟機器人,幾乎都是完全不同的知識領域。”南瓜無奈道,互聯網也類似,電商、團購、外賣只是業務不同,底層技術相通;如今AI程序員,卻更重算法設計與研發,跨界會撞上知識壁壘。
清晰意識到這一點,南瓜知道,得給自己找一條退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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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簡歷搬運工”,到“人才戰略合作伙伴”
南瓜服務的新能源老客戶,接二連三取消了獵頭合作,但他們的聯系卻沒斷。
他經常收到HR發來的詢問:“有沒有靠譜的培訓供應商?”“認不認識能接外包的團隊?”……被問多了,南瓜也琢磨出味兒來:獵頭生意不好做,但其他人力資源服務仍是剛需,甚至在當下的大環境更重要了。
說干就干,他試著從獵頭轉向資源整合,把幾家人力公司產品打包銷售,包括法務咨詢、員工培訓、福利體檢、五險一金繳納以及海外勞務派遣、簽證、保險等。
“只談招聘,HR可能不需要,但別的模塊總有一兩項用得著。”南瓜說,光一個員工福利,他就能提供代金卡券、按摩推拿等40大類100余種選擇,只要客戶買單了,自己就能從中抽成。
而一旦形成深度綁定,客戶有招聘需求,總會想起自己。如今,他的客戶已經多到服務不過來了,分給其他同行又賺一筆介紹費。
“獵頭不能只滿足于單一招聘,要拓展更多服務。”這是南瓜的實踐經驗,也與行業巨頭的最新動態不謀而合:同道獵聘、BOSS直聘等平臺,默契推出了AI助手,為企業提供“招面考測”服務、為求職者提供模擬面試、簡歷優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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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是個人創業者,還是行業平臺,都在用行動說明——“簡歷搬運工”的時代過去了,“人才戰略合作伙伴”的新敘事開啟。
Joe認同這一觀點,但做法與南瓜不同。
一家AI公司招聘海外品牌總監,百萬年薪,但要求5年以上海外傳播工作經驗,熟悉AI,最好有金融、教育或心理學背景……這樣的“魔鬼人才”,Joe翻遍朋友圈都找不出一位。
但他沒有放棄,轉發到工作群里,北京的合作人恰好有人脈。于是,又一個高端人才被他們合作拿下。
“我和幾位資深同行,在北上深杭組成聯盟,用專業能力打動那些容易拿offer的高潛候選人。”Joe分享道,而高難度、高保密的獵頭服務小白難以來競爭,他們由此在行業寒冬里保持了可觀的收入。
周琦的公司,營收連續3年逆勢雙位數增長,靠的也是擁抱變化:一方面,多找盈利的企業,確保有收入;另一方面,在工作推薦外,給候選人提供職業規劃與咨詢等服務,與他們共同成長。
行業不會一直沉寂下去,周琦直言,熬過這輪低谷,接下來是“勝者為王”。
小歐就是奔著越老越吃香的“顧問型獵頭”去的,然而入行一年,他發現自己低估了其中難度:現在留給獵頭的崗位都是“硬骨頭”,而求職者又普遍“求穩”,打無效電話、被候選人噴“別來浪費時間”的情況每天都上演。
負反饋不斷累積,再看看一次服務動輒以年計算、不知道何時才有結果的工作,他忍不住懷疑,自己能否熬到春天回來的那天。
第N次推面失敗后,小歐決定不再等待。他火速遞交了辭呈:“先活下去再說。”
(文中人物均為化名,特別鳴謝“微薇微生活”“洋洋財”“人力南瓜”“努力搬磚小獵頭”“果然適你云南分公司”“脫非入歐”對本文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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