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稀客”變“常客”，北京如何成為全球頂級生物多樣性之都？

2025年11月24日，細心的游客在天壇公園月季園發現了一只雕鸮，引來了很多觀鳥愛好者拍攝。

雕鸮是國家二級保護動物，北京天壇公園多次出現雕鸮在古柏上棲息的身影。在公眾印象中，猛禽大多在山林里生活，最近，在北京的公園里也經常可以看到它們的身影。不久前，長耳鸮飛到了南海子公園，夏天，頤和園中也有紅角鸮進行繁育。就在去年春天，市中心后海附近，還發現一只雕鸮，它被烏鴉圍攻，落水后被熱心市民救起。之后，它被康復師和前來送別的救助市民，一起在十三陵附近放飛。

在北京城區里，發現這些猛禽朋友的機會越來越多，這些山林中的大鳥，也經常來城里做客。觀鳥，甚至成了北京市民休閑生活的一部分。而這只是北京生物多樣性保護的一個縮影。

北京，是有著3000多年建城史和870多年建都史的古城，是擁有2100多萬常住人口的國際化大都市。同時，這里也是世界上生物多樣性最豐富的大都市之一，無數“自然精靈”與我們比鄰而居，丹頂鶴、大鴇等野生動物從“稀客”變“常客”。

2025年11月26日，《中共北京市委關于制定北京市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五個五年規劃的建議》發布，提到加快推動構建自然保護地體系和國家植物園體系，強化生物多樣性保護。可以預見，未來，會有越來越多的野生動物，來和北京市民做“鄰居”。

天壇公園里的灰椋鳥。新京報記者 王子誠 攝

摸家底兒

5年累計記錄物種7121種

北京擁有獨特的自然地理條件，位于中國華北平原最北端，太行山和燕山在此交會，圍合出西、北環山，東、南向海的半封閉地形，形如海灣，人稱“北京灣”。復雜的地形地貌，豐富的河流水系，孕育了北京豐富獨特的生物多樣性。

從2020年開始，北京市持續開展生物多樣性本底調查工作。北京市生態環境保護科學研究院博士陳龍曾多次跟隨調查組前往野外。“我們要拍攝、記錄遇到的動植物和微生物，除了數量和種類，地理位置、受人為干擾情況等環境信息也要一一記錄。”他說。

對于苔蘚等現場無法直接鑒別的類群，調查人員要采集標本，在顯微鏡下進一步鑒定。而對于機敏的動物，其叫聲、足跡、體毛、糞便都被用來進行輔助觀察。“有的專家把糞便采集回去分析DNA，不但能知道這是什么動物，還能了解它的食譜構成。我們開玩笑說，這是‘有味道’的調查。”

密云區馮家峪鎮番字牌村附近山林，武閱正在查看之前安裝的紅外攝像機工作狀態。密云區生物多樣性調查工作人員選取了霧靈山、云蒙山、番字牌等五個生態環境優質的區域進行常態化監測。新京報記者 王子誠 攝

生物多樣性調查條件艱苦。獸類在山林中自由穿梭，但山林中并沒有供人穿行的道路。“有時候專家用手一指遠方，說咱們要翻過這座山。走近一看，卻是近乎垂直的山崖。”陳龍說，很多鳥類在破曉和太陽落山時最為活躍，調查人員需要提前一天趕到當地，第二天等不到天亮就出發。部分兩棲爬行類動物喜歡在晚上出沒，調查人員也要跟著“熬夜”。冬季，部分動物冬眠，另一些動物卻在光禿禿的山林中出沒。調查人員踏著厚厚的積雪前行，低溫時操作手機調查軟件，手凍得不聽使喚。

為期五年的實地調查，摸清了北京生物多樣性的“家底兒”。北京市生態環境局副局長劉賢姝說，經過2020年-2024年的實地調查，北京共記錄各類物種7121種，包括藻類、高等植物、脊椎動物、昆蟲、大型真菌、大型底棲無脊椎動物等。

“新面孔”

沒見過的動物植物更多了

除了“摸家底兒”，近年來，新物種、新記錄陸續在北京被發現。

北京密云五座樓森林公園海拔550米的山坡上，生長著一種6厘米高的小草，它開著小白花，花瓣只有米粒兒大小。它叫“尖帽草”，2021年被北京林業大學生態與自然保護學院博士沐先運發現之前，在北京從未記載過。“尖帽草并非珍稀瀕危物種，在南方比較常見。即使并非瀕危物種，新的發現也能讓大家進一步認識北京地區野生植物多樣性的物種組成，可以為保護決策提供參考。”沐先運說，尖帽草所在的馬錢科也是北京新記錄科。

在密云區十里堡鎮潮白河中，中國科學院動物研究所科研團隊發現魚類新物種“北京花鰍”，它們對水生植物茂盛的清澈水體尤為青睞。2025年初，這一成果正式發表，這也是北京時隔40余年再發現魚類新物種。“近年來，北京市對水生生態高度重視，北京花鰍的發現，是北京市魚類多樣性呈現向好趨勢變化的一個標志。”中國科學院動物研究所研究員趙亞輝說。

“鳥友”宋會強是15年前迷上觀鳥的，當時，他看到攝影愛好者圍著一只極其驚艷的小鳥在拍攝。“它的眼睛又圓又黑，脖子和胸部的羽毛是鮮艷的橘紅色，特別可愛活潑，也不怕人。”鳥友告訴他，這是紅胸姬鹟，用單反相機可以拍得很清楚。他當天就去器材城，花幾萬元買了單反相機和變焦鏡頭。最開始，連對焦都困難的他不會想到，多年后，他的一張照片刷新了《北京市陸生野生動物名錄》。

頤和園，雨燕環志工作在廓如亭啟動。新京報記者 薛珺 攝

2021年5月，他在圓明園拍到了一只從來沒見過的小鳥。小鳥的羽毛很亮麗，頭頂和背部呈灰色，腹部是黃色。他憑著攝影師的條件反射進行搶拍，后來經過專家確認，這是以往沒在北京記錄過的新鳥種——灰冠鹟鶯。

2024年11月，3位鳥類調查志愿者在通州水域進行鳥類調查。在一群雀鴨和普通秋沙鴨中，他們發現了一只從沒見過的鴨子——它的羽毛為黑褐色，只有臉頰到喉嚨的部分為灰白色，非常醒目。“可能是長途跋涉飛得比較累，它偶爾會在水上漂著，把頭埋起來睡一會兒。”志愿者金力說，他們拍攝了照片和視頻后，將圖像和網上圖像對比，并咨詢了鳥類專家，確定這是一只內陸地區罕見的黑海番鴨，且在北京為首次記錄。

“十四五”期間，全市的野生動物從596種增長至620種，新發現的24種動物中，就包括宋會強、金力拍到的灰冠鹟鶯、黑海番鴨。

保護措施

3個保護小區和558處自然帶

如何保護好我們身邊的動植物？一直被納入園林綠化工作的考量之中。近幾年，丁香葉忍冬、大花杓蘭、北京水毛茛、槭葉鐵線蓮等極小種群植物相繼被發現，并得到保護。

房山區大安山鄉崖花谷，山如斧削，峽谷幽長，正是在這樣獨特的地形中，國家二級重點保護野生植物槭葉鐵線蓮集中分布，和獨根草、房山紫堇并稱為“崖壁三絕”。為了保護槭葉鐵線蓮，2024年4月，北京市首個野生植物保護小區在崖花谷揭牌。保護小區掛牌后，設立了界樁、圍欄開展保護，還安排專人加強巡護監督。

北京市房山區崖花谷，生長在懸崖峭壁上的槭葉鐵線蓮。何建勇 攝

同樣是國家二級保護植物，丁香葉忍冬分布范圍極其狹小，“十三五”時期全國統計只有100株的記錄。2024年，北京對丁香葉忍冬野外種群分布情況進行調查，發現6個丁香葉忍冬種群，總數超過290株。2025年，丁香葉忍冬野生植物保護小區在門頭溝揭牌。北京市園林綠化局資源保護中心二級調研員賀毅說，保護小區引入智能溫濕度監測設備，實時記錄植物生長環境狀態，為制定精準保護策略和擴繁技術研究提供數據支撐。“2025年9月，迎紅杜鵑、照山白野生植物保護小區揭牌。目前，北京野生植物保護小區已有3個。”

除了遠在深山、為了保護瀕危珍稀植物建立的3個“保護小區”，在北京城市中，還分布著558處自然帶。

老山城市休閑公園北部，有一片游客無法涉足的近自然森林，占全園總面積的10%左右，這里的樹木更密，保留了植物群落的原生狀態，不時出沒的野兔和刺猬是這片生態保育區真正的“主人”。這樣的“自然帶”是為了給小型野生動物、鳥類營造不被打擾的棲息地。

“自然帶的概念是北京首創，我們從2021年開始逐步探索自然帶的建設。”北京市園林綠化局副局長林晉文說，自然帶可以保護珍稀、瀕危特有物種及其生境，提升就地保護地針對性，同時也能豐富人工生境的生物多樣性。

自然帶中，不僅設有人工鳥巢、昆蟲旅館，還種植了柿子樹、刺槐等食源、蜜源植物，為小動物們提供口糧。監測數據顯示，自然帶內鄉土植物群落覆蓋度提升30%，濕地生態鏈修復率達85%。頤和園后溪河、翠湖濕地、奧林匹克森林公園等示范區域，已成為蒼鷺駐足、野兔棲居的城市秘境。

合力守護

讓通州的兔子能一路跑到延慶

北京處在環渤海地區核心位置，是東亞-澳大利西亞候鳥遷徙通道上的關鍵樞紐之一。近年來，永定河、潮白河、北運河、泃河以及拒馬河五大河流實現全線貫通，森林、灌叢等生態系統也為候鳥提供了安全的棲息和覓食環境。官廳水庫、延慶野鴨湖濕地等保護區常能看到成千上萬的候鳥在此停歇，其中不乏丹頂鶴、黑鸛等國家一級保護鳥類。

房山大石河，成年黑鸛在水中覓食。新京報記者 李木易 攝

“十四五”期間，北京新增造林綠化34.8萬畝，北京的森林覆蓋率將達到45%，大尺度森林建設和見縫插“綠”結合，構建起“綠網”，小動物也有了更多遷徙通道。“我們要做到，讓通州的兔子能一路跑到延慶去。”北京市園林綠化局一級巡視員王小平說。

2025年春天，演員李現在北京各大公園拍鳥的視頻刷爆了熱搜，也讓熱衷觀鳥、拍鳥的鳥友走入大眾視野。在觀鳥愛好者何方看來，無論是明星還是普通人，每個人都可以在觀察鳥類的過程中感受到“忘我”，和自然建立連接，獲得內心的愉悅。李現作為公眾人物拍鳥，讓大家能關心鳥類的福祉、關注到城市生物多樣性的美好。

在北京，保護野生動物除了專業機構，也從不缺乏志愿者、市民的參與。

2025年4月1日國際愛鳥日，一只有故事的貓頭鷹在北京十三陵附近重返自然。20多天前，它曾經在后海被一群烏鴉圍攻，落水后被熱心市民救起。在北京猛禽救助中心經過三周的康復后，它回歸山林。

在位于順義區的北京市野生動物救護中心，小到一只雨燕、大到一頭野豬，所有的受傷野生動物，都是這里救護的對象。去年4月，一只中華斑羚出現在豐臺區一小區地下車庫，由于地下室空間狹小、光線昏暗，這只國家二級保護野生動物隨時可能因受驚沖撞受傷。中心工作人員及時前往現場施救，并將其放歸野外。

為了給動物們提供更好的棲息環境，人們不吝惜時間和精力，為“人與動物和諧共生”尋求最優解。

這幾年，國家一級保護動物大鴇頻頻現身密云、通州，最受歡迎的明星動物從“稀客”變“常客”。為了給大鴇騰出寬敞的棲息地和安靜的環境，2022年冬天，密云區小漕村對村里大約20畝的玉米進行了搶收。“大鴇在一個地方越冬比較舒適，通常第二年還會來，說明這塊棲息地已經得到了大鴇的‘認可’。”密云區園林綠化局調查隊隊長張德懷說。

永定河大興段河道內，一段約20米高的土崖上，密布著近180個碗口大小的洞穴，這里是全市最集中的崖沙燕育雛地。去年夏天，永定河治理工程實施，崖沙燕筑巢區域恰好在工程范圍內。經過科學論證后，崖沙燕筑巢棲息育雛的土崖予以保留。春天，這些可愛精靈又飛回了“家”。

未來規劃

打造全球頂級生物多樣性之都

長時間監測，能夠真正反映生物多樣性隨時間變化的情況。在北京，更多公共力量正在融入科學調查。

北京雨燕曾集中分布在天壇、正陽門、雍和宮等地，它們在北京城里漫天飛舞的景象是老北京人的記憶，也是古都北京的生態符號。在北京雨燕科學調查中，“數”雨燕的志愿者大多是觀測點附近的居民。通過計數，北京雨燕的數量、遷徙規律被清晰描繪，為下一步保護打下了基礎。

食肉的猛禽處于食物鏈的頂層，對維持生態系統的穩定性至關重要。百望山上，有一群觀猛人。13年來，他們風雨不誤，在見證“鷹河”“千猛日”等壯觀場景的同時，也通過積累長周期的數據，助力解析猛禽的數量變化。

北京麋鹿苑的一片草坪上，停落著十幾只鳥。扎堆兒的鴻雁埋著頭認真覓食、灰色羽毛的蒼鷺伸長了脖子東張西望。這樣一幅畫面出現在中國科學院半導體所研究員鑒海防的電腦屏幕中，每只鳥都被一個紅框圈住，上方是人工智能識別出來的鳥的種類。

北京南海子麋鹿苑，鹿群在悠閑地吃草。新京報記者 李木易 攝

為更好地保護全市的野生動植物，北京已推廣“聲紋識別”智慧監測系統、“衛星跟蹤器”智能追蹤系統和物種識別技術等，實現對部分野生動植物的實時監測和管理。

鑒海防說，候鳥遷徙季的生物多樣性調查往往高度依賴專業人員，存在數據不實時、不全面、不連貫的局限。他和團隊自主研發的AI智慧監測系統能長期不間斷運行，監測結果可以更準確地反映鳥類的遷徙規律和生活習性。

這套AI智慧監測系統已多次展現出其在珍稀物種監測上的獨特價值。2023年1月22日，部署于麋鹿苑的系統首次清晰捕捉并識別到國家一級保護動物白尾海雕；2023年3月12日，系統在北京野鴨湖精準記錄了三只丹頂鶴抵達保護區的時間。

他說，系統的優勢在于全天候監測。當系統發現稀有鳥類或無法識別的物種時，會自動觸發警報并錄制視頻或音頻，由專家進行二次校驗，而這些校驗后的數據又能反向優化系統算法，形成良性循環。

“對于許多行蹤隱蔽、被樹葉遮擋的鳥類，我們所的聲紋智能監測技術發揮了關鍵作用。”鑒海防說，聲紋識別系統可準確識別超過1200種鳥類的鳴叫，有效彌補了視覺監測的盲區，尤其適用于密林、夜間或視線受阻的濕地環境。

《北京市國土空間生態修復規劃（2021年-2035年）》提出，將首都打造為全球頂級生物多樣性之都。“未來5年，我們將推進生物多樣性高水平保護。”北京市園林綠化局相關負責人表示，北京將加強重點野生動植物保護，推進國家植物園建設，開展瀕危物種基因保存及種群復壯研究，建立一批保護小區（OECMs）。加強遺傳多樣性保護，持續實施種質資源庫行動計劃。

• 數讀北京生物多樣性

遺傳多樣性方面，北京收集保存了農作物種質資源5.6萬份、畜禽遺傳材料1.5萬份。重點保護的天然林木種質資源47種。擁有京西稻、北京鴨、北京油雞等地理標志農產品14個。擁有古樹名木4.1萬余株。

經過2020-2024年實地調查，生態系統多樣性方面，北京市共記錄自然半自然生態系統類型151個，包括森林、灌叢、草地、沼澤與水生植被等類型。物種多樣性方面，共記錄各類物種7121種，包括藻類、高等植物、脊椎動物、昆蟲、大型真菌、大型底棲無脊椎動物等。

北京建立5類79處自然保護地，形成了類型比較齊全、分布相對廣泛的自然保護地體系。濕地面積達6.08萬公頃，為野生動植物提供了良好的棲息地。

新京報記者 張璐

編輯 張樹婧 校對 劉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