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廣記》古代鬼怪故事“套路”的鼻祖

“聊齋”里的故事大家都很熟悉了，畫皮、聶小倩、嶗山道士等等，花妖鬼狐一應俱全。其實這些故事，在它之前的文言小說集《太平廣記》里都有影子啦！沒錯，《聊齋志異》深受《太平廣記》的影響，那么，究竟受了哪些影響呢？

一是“聊齋”的故事類型，十有八九《太平廣記》里都是有的。

翻一下書，“聊齋”的故事類型無非這幾種：抨擊封建社會黑暗腐朽的如《促織》《席方平》；歌頌青年男女真摯愛情的如《嬰寧》《小翠》；揭露科舉弊端的如《司文郎》《王子安》；帶諷刺意義的訓誡故事如《嶗山道士》等。

毫無疑問，這些類型在洋洋500卷的《太平廣記》里比比皆是。

比如《太平廣記》里有三卷“酷暴”，寫了各色貪官酷吏；有七卷“貢舉”，講科舉的種種，還提到了考場的作弊手段。

而對愛情的贊美，不僅有唐傳奇經典《鶯鶯傳》《長恨傳》等，還有講人狐之戀的如《計真》《任氏傳》等。

說到訓誡故事，《太平廣記》里懲惡揚善、諷諫人類貪婪欲望的篇章，不勝枚舉。《石旻》《李生》等都以神鬼的角度勸誡人類：千萬不可貪得無厭，否則已有的好運和神助也會不翼而飛。

二是“聊齋”的故事套路，在《太平廣記》里也已經形成。

蒲松齡筆下的鬼狐故事常采取這樣一種模式：書生窮困潦倒、走投無路，幸遇鬼狐變成的女子，在其幫助下獲取功名或財富。這些女子往往不看重男子的財富，而為男子帶來身心的慰藉。

《太平廣記》在很多故事的開頭，也往往交代書生家貧，然后遇到各種神神鬼鬼，有一番不尋常的歷險。這一點在神鬼卷的篇章尤為突出。比如“卷第二百九十五”中的《劉子卿》篇，當兩只蝴蝶（其實是泥塑神像）變的女子到來時，劉子卿慚愧住處簡陋，無酒相待，二位神女反問道：“難道我們是為了你的酒才來的嗎？”

三是在文本故事上，“聊齋”的有些篇章直接來源于《太平廣記》，如“聊齋”中的《續黃粱》，幾乎就是《太平廣記》里《枕中記》的故事復制，只不過把甲地改成了乙地，張三換成了李四而已。

那么，蒲松齡是豐富發展了講故事的手段技巧，但萬變不離《太平廣記》。

我們以“聊齋”中的狐貍鬼怪為例。

“聊齋”寫了 84 篇與狐相關的故事，而《太平廣記》有九卷“狐”，共83 篇。收錄最早的是東晉郭璞《玄中記》中的《說狐》篇：

狐五十歲，能變化為婦人。百歲為美女，為神巫，或為丈夫與女人交接，能知千里外事，善盅魅，使人迷惑失智。千歲即與天通，為天狐。

如此看來，“聊齋”中都是百歲或千歲的狐貍鬼怪。這些狐貍鬼怪個性鮮明，呼之欲出，而她們在《太平廣記》里都能找到源頭。

比如《小翠》，講一只報恩狐貍的故事。狐貍為報曾在主人身上避難的恩情，把女兒小翠嫁給了主人家的傻兒子。小翠不僅治好了主人家傻兒子的病，還與他產生了真摯的感情。

《太平廣記》中有很多“報恩”的狐貍。《陳斐》（卷四百四十七）寫一只叫“伯裘”的老狐貍，為報答陳斐的不殺之恩，總為他預報危難之事，陳斐因此避了很多坑。還有《姚坤》（卷四百五十四）篇，寫姚坤被惡僧陷害，推入井底當藥物實驗品。一只通天狐來教他逃出井底的辦法，因為姚坤曾救過狐貍的不少子孫。后來，這只狐貍還讓自己的孫女嫁給姚坤報恩。

小翠和這個孫女的身份多么相似！只不過蒲松齡筆下的小翠更有個性。她活潑狡黠，堅貞深情，令人一見難忘。 再如“聊齋”中的長篇《胭脂》，人物關系復雜，情節一波三折。而縱觀胭脂與書生的愛情故事，無論是胭脂的主動求推薦，還是她全力反抗無賴的強暴，都可以在《太平廣記》中的《任氏傳》（卷四百五十二）看到端倪。

《任氏傳》寫狐貍幻化的女子任氏忠于愛情、不畏強暴的故事。任氏開始遇見鄭生時，也是主動搭訕，暗送秋波；面對鄭子的追求，任氏坦白狐貍身份：“如果你不厭惡我，我愿意終生侍奉你。”

而當遭遇鄭生的親戚韋崟的強迫時，任氏想方設法奮力抵抗，幾度周旋，終于守住了自己的清白，并贏得了韋崟的尊重。后來她還為鄭生贏得了很多財富。連作者沈既濟也不禁感嘆：“遇暴不失節，徇人以至死，雖今婦人有不如者矣。”

任氏聰明美麗、不卑不亢的形象，可親可敬。“聊齋”中有很多這類形象，如小翠，如嬰寧。

在寫作手法上，《任氏傳》也比較成熟，如寫任氏的美貌，作者就用了正面和側面兩種描寫手法。

在鄭生眼里，任氏“容色姝麗”，“其妍姿美質，歌笑態度，舉措皆艷，殆非人世所有”。這是正面描寫。

而在韋崟那里，韋崟先派仆人打探，仆人返回后，韋崟問：“顏值怎么樣？”仆人說：“奇怪呀，天下不曾見過這么美的人。”韋崟舉出四五個美女逐個比較，仆人都說：“不能和她比。”韋崟又拿他神仙似的妹妹比，仆人又說：“比不上。”這就從側面層層渲染了任氏傾國傾城的盛世美顏，為下文韋崟一見之后“愛之發狂”做了充分的鋪墊。

而這種層層渲染的藝術手法，在“聊齋”里愈演愈烈，登峰造極……

“聊齋”中還有很多人鬼以誠相待的故事。如與孔生患難與共的《嬌娜》、善于治家的《阿繡》、與陶生心心相印的《小謝》。《太平廣記》中也有很多令人動容的這類真情：“竭盡血誠”侍奉計真的李氏，懂得人情世故的后土夫人，數次幫丈夫解燃眉之急的田螺姑娘……

當然，《畫皮》中青面獠牙的狐妖，也讓人隱約記起《太平廣記》中第一個害人的狐貍精“阿紫”（腦海里自動播放《天龍八部》陳好扮演的阿紫）……

“聊齋”為什么講這么多鬼狐故事？因為蒲松齡有著強烈的“私心”，他在花妖鬼狐身上寄托了自我的滿腔“孤憤”：對知音的渴望，對真善美的追求，以及救世的熱情。

《太平廣記》講這么多神鬼故事，策劃人宋太宗的意圖又是什么呢？

這就引出《太平廣記》編選的三緣起之一的“神道設教”說了。這種說法認為，這是當權者試圖利用鬼神迷信和宗教報應等思想，作為教化民眾的手段。《太平廣記》中的大部分篇章，確實在談論佛教、道教、報應和神鬼。這種說法有一定的道理。不然，一個皇帝，何以耗費這么大人力物力財力，來編輯這么大塊頭的小說集呢？

無論如何，幸運的是，世人從此多了一部好看的小說集——《太平廣記》。

◎本文來源：“中華書局1912”（作者：古禾），原文標題為“都說看鬼故事要看“聊齋”，其實蒲松齡是跟《太平廣記》學的！”，文章版權歸原作者所有，如有侵權，請聯系刪除；圖片由豆包AI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