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湄公河的水汽裹著鐵銹味,黏在沖鋒舟的甲板上。陳峰蹲在船頭,指尖劃過水面,渾濁的河水在指縫間流淌,像無數雙掙扎的手。林浩趴在船舷邊,狙擊槍的槍管裹著防水布,瞄準鏡里映出遠處岸邊的橡膠廠——紅磚墻爬滿了藤蔓,煙囪歪斜地插在灰蒙蒙的天空里,像根生銹的骨頭。
“還有三公里到橡膠廠碼頭。”影子的聲音從耳麥傳來,他和鐵塔已經提前潛入沿岸的叢林,“發現十二個守衛,都帶著改裝步槍,動作僵硬,皮膚泛青,和清邁遇到的強化體一樣。”
陳峰從防水袋里掏出夜視儀,開機時屏幕閃過一陣雪花:“趙衛東在玩什么把戲?這么明顯的防守,像在等著我們鉆。”
“或許他想引我們去地下實驗室。”林浩調準狙擊鏡焦距,橡膠廠主樓的窗戶后閃過一個人影,速度快得像泥鰍,“剛才有個人影閃過,速度至少是普通士兵的三倍。”
沖鋒舟在蘆葦蕩里停下。陳峰示意發動機熄火,三人踩著沒過膝蓋的淤泥,朝著橡膠廠潛行。岸邊的泥地里嵌著生銹的金屬片,是當年實驗基地的圍欄殘骸,上面還掛著碎布,在風里飄得像招魂幡。
“分頭行動。”陳峰打手勢,“林浩去西側水塔,控制制高點;影子繞到后門,解決巡邏哨;我從正門突入,吸引注意力。記住,遇到強化體盡量用麻醉彈,留活口。”
正門的鐵柵欄銹得快散架,推開時發出刺耳的吱呀聲。陳峰剛穿過門廊,就聽到身后傳來破風聲,他猛地矮身,一道黑影擦著頭皮飛過,撞在磚墻上——是個強化體,手臂扭曲成詭異的角度,指骨突破皮膚,像把鋼爪。
“果然在等我。”陳峰摸出麻醉槍,扣動扳機的瞬間,強化體突然加速,子彈打在空處。他順勢翻滾,匕首劃向對方膝蓋,刀刃卻被硬生生彈開,震得虎口發麻。
強化體嘶吼著撲來,陳峰突然發現它的脖頸處有塊淡青色的皮膚,與其他部位的青灰色格格不入——是基因縫合的痕跡。“趙衛東連縫合技術都學來了。”他冷笑一聲,側身避開攻擊,同時按下腰間的信號器。
水塔方向傳來槍響,林浩的麻醉彈精準命中強化體的后頸。那怪物踉蹌幾步,轟然倒地,皮膚下的血管突突跳動,像有東西在里面鉆。
“解決一個。”林浩的聲音帶著喘息,“但水塔上有監控,他們知道我們進來了。”
主樓的大門突然敞開,十幾個強化體魚貫而出,動作整齊得像提線木偶。陳峰退到門廊陰影里,摸出煙霧彈,剛想拉栓,就看到強化體們突然停住,齊刷刷轉頭看向主樓二樓。
一個穿著白大褂的人影出現在陽臺,手里把玩著個金屬球,陽光照在他臉上——左半邊是正常膚色,右半邊覆蓋著青灰色的鱗片,嘴角咧開時露出尖牙。
“陳隊長,三十年沒見,別來無恙?”趙衛東的聲音像砂紙磨玻璃,金屬球在掌心轉得飛快,“顧長風沒告訴你吧?當年驚蟄計劃終止,不是因為倫理爭議,是因為我們發現……基因編輯能喚醒人類潛藏的獸性。”
他突然將金屬球扔向強化體群,球體落地炸開,淡綠色的煙霧彌漫開來。那些強化體接觸到煙霧后,皮膚開始冒泡,骨骼發出噼啪的響聲,體型竟在幾秒內膨脹了一圈,眼睛變成全黑。
“這才是真正的‘驚蟄’。”趙衛東笑得猙獰,“喚醒沉睡的猛獸,撕碎虛偽的文明。”
陳峰的心跳漏了一拍——那煙霧是濃縮的基因激活劑,比夜梟的病毒更霸道,直接催發基因鏈的獸性片段。他對著耳麥嘶吼:“用實彈!別猶豫!”
槍聲在廠區里爆響。林浩的穿甲彈打穿強化體的胸膛,卻沒能阻止它們前進;影子扔出的手雷炸斷了兩只怪物的腿,它們竟用斷肢爬行,速度絲毫不減。
“去地下實驗室!”陳峰邊打邊退,“趙衛東想逼我們去那。”
主樓的樓梯間彌漫著福爾馬林味。陳峰踢開地下室的鐵門,一股腥甜的氣息撲面而來,像走進了屠宰場。樓梯扶手纏著生銹的鐵鏈,鏈環上掛著風干的皮膚組織,在手電光下泛著油光。
“這地方比無名島還惡心。”影子干嘔一聲,微沖的槍口始終對著前方,“剛才的強化體沒追來,像被什么東西攔住了。”
地下室的盡頭是道合金門,上面的電子鎖還在閃爍,顯示最后一次開啟是在十分鐘前。陳峰用解碼器破解密碼時,發現鍵盤上沾著新鮮的血跡,混著淡綠色的粘液——是趙衛東的。
“他在里面。”林浩的狙擊槍對準門縫,“能聽到心跳聲,很慢,每分鐘三十次。”
門開的瞬間,一股寒氣涌出來。實驗室比想象中整潔,培養皿整齊地排列在架子上,里面漂浮著各種器官,有的長著鱗片,有的覆蓋著羽毛。正中央的培養艙里,泡著個赤裸的男人,閉著眼,皮膚白皙得像瓷,血管里流淌著淡金色的液體。
“這就是盤古。”趙衛東站在培養艙前,手里握著個注射針筒,里面是深紫色的液體,“完美的基因拼接體,沒有任何獸性,卻擁有所有強化體的優點。陳峰,你不覺得他很美嗎?”
盤古的睫毛顫了顫,似乎要醒過來。陳峰突然注意到他的胸口有塊月牙形的疤痕,和顧長風脖頸上的一模一樣——是用顧長風的基因片段拼的。
“你用同伴的基因造怪物?”陳峰的聲音冷得像冰。
“同伴?”趙衛東狂笑,鱗片覆蓋的半邊臉扭曲變形,“當年實驗體出現反噬,是秦正明下令銷毀我們!顧長風斷腿是運氣好,陸勇在非洲被當成怪物獵殺,我躲在下水道里啃老鼠才活下來!我們早就不是人了!”
他突然將針筒刺入培養艙,深紫色液體順著管道滲進去。盤古的眼睛猛地睜開,瞳孔是純粹的金色,沒有一絲雜質。
“現在,讓他看看這個世界有多丑陋。”趙衛東按下墻上的按鈕,實驗室的屏幕突然亮起,開始播放三十年前的監控——秦正明穿著軍裝,冷漠地看著實驗體被推進焚燒爐;年輕的顧長風跪在地上求情,被衛兵拖走時斷了腿;趙衛東躲在通風管道里,眼睜睜看著陸勇被注射死刑。
盤古的身體在培養艙里劇烈顫抖,淡金色的血液變成暗紅色。陳峰突然明白趙衛東想做什么——他要用仇恨激活盤古的獸性,把這完美體變成復仇的武器。
“阻止他!”陳峰撲向控制臺,卻被趙衛東攔住。那怪物的鱗片突然豎起,像把把小刀,劃破了陳峰的胳膊。
“嘗嘗基因反噬的滋味。”趙衛東獰笑著,傷口處的血液開始冒泡,“這是秦正明留給我們的禮物,現在送給你。”
陳峰的胳膊很快腫起來,皮膚下像有無數蟲子在鉆。他咬著牙撞開趙衛東,手指剛碰到控制臺,培養艙突然炸開,盤古赤裸地站在碎片中,金色的瞳孔盯著屏幕里的焚燒爐,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咆哮。
“成功了……”趙衛東笑得癲狂,“毀了他們!毀了這個世界!”
盤古突然轉頭,目光落在趙衛東身上。他的右手開始變形,骨骼拉長,皮膚硬化,變成把鋒利的骨刃。趙衛東臉上的笑容僵住:“你要干什么?我是你的造物主!”
骨刃刺穿趙衛東胸膛的瞬間,陳峰看到盤古的眼神——沒有仇恨,只有茫然,像個迷路的孩子。
“他在排斥你的意識。”林浩突然喊道,“完美體的基因里有自我意識!”
盤古抽出骨刃,趙衛東的尸體倒在地上,鱗片在死后迅速脫落,露出底下潰爛的皮膚。實驗室的屏幕還在循環播放著三十年前的畫面,盤古盯著屏幕里年輕的自己,突然捂住頭,發出痛苦的嘶吼。
“他在掙扎!”蘇芮的聲音從耳麥傳來,帶著激動,“秦老破解了基因序列,盤古的意識里有所有捐贈者的記憶碎片,包括顧長風的善良!”
陳峰摸出秦正明給的抑制劑,卻猶豫了——注射后,盤古會像其他實驗體一樣衰竭。他看著那孩子般茫然的臉,突然想起雨林里犧牲的兄弟,想起黑拳最后那個笑容。
“林浩,瞄準培養艙的殘骸。”陳峰突然說,“找有藍色液體的碎片。”
林浩迅速鎖定一塊沾著淡藍色液體的玻璃,那是顧長風當年留下的汗液樣本,里面含著原始的基因穩定劑。“找到了!”
“打過來!”
子彈精準地將玻璃碎片擊向盤古。淡藍色液體濺在他身上,金色的瞳孔漸漸恢復些微神采。盤古看著自己變形的右手,突然抓起旁邊的手術刀,狠狠刺向自己的心臟。
“不要!”陳峰沖過去阻止,卻被他按住肩膀。盤古的力氣大得驚人,眼神卻異常平靜,像在說“這樣最好”。
手術刀沒入胸口的瞬間,實驗室的燈光開始閃爍。盤古的身體慢慢變得透明,最后化作無數金色的光點,飄向屏幕——那里正播放著三個年輕人在實驗室門口合影的畫面,光點落在照片上,像給他們鍍了層金邊。
橡膠廠的廢墟在暮色中冒著煙。陳峰坐在碼頭的礁石上,胳膊上的傷口已經包扎好,秦正明派來的直升機正在上空盤旋。林浩遞過來一罐啤酒,罐身凝著水珠,像剛從湄公河撈出來的。
“秦老被停職了,正在接受調查。”林浩望著遠處的落日,“蘇芮說,驚蟄計劃的所有資料都被銷毀了,以后不會再有基因強化體。”
陳峰沒說話,只是將空罐扔進河里。水流帶著罐子向東漂,會經過清邁的長風堂,經過無名島的火山口,經過魔鬼三角的沉船,最后匯入大海——那里沉睡著蛛母的尸體,沉睡著所有被基因詛咒的靈魂。
“你說盤古最后為什么要自殺?”林浩突然問。
“因為他不想變成怪物,也不想被當成武器。”陳峰站起身,風吹起他的衣角,“他只是想做個完整的人,哪怕只有一秒鐘。”
直升機降落在碼頭,螺旋槳的風吹得蘆葦沙沙響。陳峰最后看了眼橡膠廠的方向,那里的火光正慢慢熄滅,像個終于閉上的眼睛。
“回去吧。”他說。
機艙里,趙振國遞給陳峰一份新任務簡報,封面沒有代號,只有一行字:“邊境緝毒行動,需支援。”
陳峰翻開簡報,照片上的毒販眼神兇狠,卻帶著人類該有的情緒——貪婪、恐懼、憤怒,沒有基因編輯過的空洞。他突然笑了,把簡報折起來塞進口袋。
“走了,干活。”
直升機升空時,湄公河的水面泛著金光,像鋪滿了碎玻璃。陳峰知道,只要還有人在黑暗里搞鬼,他們這把利刃就永遠不能入鞘。但至少此刻,河風是干凈的,落日是暖的,身邊的兄弟是活著的。
這就夠了。
他們的故事,還在繼續。在邊境的雨林里,在深海的潛艇上,在城市的陰影中,像湄公河的水流,永遠向前,帶著傷痕,也帶著光。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