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斯第一次聽說要舉家遷往上海時,腦子里閃過的是紀律嚴明的課堂、堆積如山的作業,以及失去笑容的童年。這位來自慕尼黑的教育社會學博士,在飛往東方的航班上,對妻子坦言:“我們得做好準備,必要時在家為孩子補上‘創造力’這門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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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的參觀確認了他的擔憂。整齊劃一的校服,震耳欲聾的晨讀,黑板一側的小紅旗評比欄——這一切都與他熟悉的德國課堂截然不同。在巴伐利亞,他的兒子馬克斯每天有大半時間在森林里辨認蘑菇,或是在作坊里鋸木頭;而這里,一年級的孩子已經能背誦他作為成人都覺得拗口的古詩。他悄悄在學術筆記里寫下初步觀察:“高度結構化的知識灌輸,個體服從集體,想象力存在被系統修剪的風險。”
轉折始于一個秋日的下午。漢斯受邀參加一年級的“數學游戲日”。他原本預期會看到速算比賽,卻驚訝地發現教室變成了“集市”:孩子們用毛氈做的“人民幣”在“買菜”,討價還價聲中靈活運用著加減法;一組孩子在設計游樂園門票套餐,爭論著“一家三口怎樣買票最劃算”。馬克斯滿頭大汗地跑來,舉著手工做的存錢罐,興奮地用夾雜德語的漢語說:“爸爸!我算了,如果每周省下20元,圣誕節就能給妹妹買那個熊貓書包了!”那一刻,漢斯看到的不是機械計算,而是數學在生活土壤里長出的枝丫。
更深的觸動來自班主任李老師。一次關于“天空為什么是藍色”的討論后,馬克斯執著地追問“那傍晚為什么又是紅色的”。漢斯以為這超綱的提問會被擱置,但李老師卻用一周時間,帶著孩子們用棱鏡、奶粉和水模擬瑞利散射,甚至請來一位家長中的物理學家視頻連線。最終,孩子們交上的不是標準答案,而是五花八門的“研究報告”:有漫畫,有粘土模型,還有一首雖然跑調卻充滿想象力的兒歌。李老師對漢斯說:“規矩是船,知識是帆,但孩子心里的問題,才是吹動帆的風。我們得先讓他們有問‘為什么’的勁頭。”
漢斯開始重新審視這個體系。他注意到,那種被外界誤讀為“無條件服從”的集體精神,在運動會和班級戲劇排練中,演化成一種深刻的協作能力。害羞的馬克斯為了不拖累小組的皮影戲進度,竟主動練習臺詞到深夜。而當一位同學因住院落下功課時,是班長組織起“小小輔導團”,孩子們自己排了值班表。這不僅僅是紀律,這是一種在高度互聯的社會中至關重要的、對共同體責任的早期體認。
他最欣賞的,是那種被嚴格訓練所包裹的、對“扎實”的敬畏。德國教育給予孩子探索的自由,但有時自由會滑向散漫。在這里,漢字的一筆一畫,數學步驟的清晰羅列,甚至科學實驗報告的規范格式,都在構建一種思維的地基工程。他逐漸理解,這種“約束”并非創新的敵人,而可能是一種不同路徑的起點——當知識的磚石被砌得足夠牢固,未來的建筑家才敢設計更驚嘆的形狀。
兩年后的家庭聚會上,面對德國親友們對中國教育模式的質疑,漢斯擺出了馬克斯的中文作文本、數學思維導圖和科學小發明照片。“我們總在討論哪種教育更好,”他緩緩說道,“但也許真正的問題在于,我們是否足夠謙遜地去理解另一種文明是如何思考‘未來’的。他們不是在培養單一的‘好學生’,而是在嘗試鍛造一種能同時駕馭秩序與創造、個體與集體、傳統與未來的心智。這很難,也許矛盾重重,但其雄心令人肅然。”
他想起馬克斯最近常說的話,那是德語和漢語思維奇妙的融合:“爸爸,我知道為什么要好好練習寫字了,因為如果字太丑,我發明的東西的說明書,別人會看不懂。”——規則與想象,在此刻完成了屬于這個孩子的第一次和解。
漢斯知道,關于教育的辯論永無終點。東西方的教育哲學,猶如一條大河的兩岸,各自滋養著不同的風景。真正的智慧或許不在于急切地評判對岸,而在于理解那些深植于歷史與土壤中的“不得已”與“了不起”,并在這種理解中,照見自身的局限與可能。上海的這一課,教給他的遠比想象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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