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七月初,北京中華世紀壇籌備“抗戰五十周年圖片展”,會場外懸掛著一幅巨型劇照:滾滾炮火中,臨城車站硝煙彌漫。路過的人并不知道,這幅海報差點被束之高閣,而把它從命運的夾縫里硬生生拉出來的,是時年已七十八歲的程思遠。
追溯到五十年前,程思遠曾在李宗仁麾下任秘書。臺兒莊大捷的消息從前線傳到武漢時,他親耳聽李宗仁說:“打這一仗,算是給全國提氣。”也正因為耳聞目睹那一幕,晚年的程思遠對臺兒莊題材的影視作品格外上心。廣西電影制片廠決定拍攝《血戰臺兒莊》后,劇本幾易其稿,他都逐字斟酌,連哪棟碉樓被日軍火焰噴射器燒穿,都要按照史料去還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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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攝完成的拷貝運抵北京,電影局安排試映。片尾曲剛落,燈光亮起,座中幾位嘉賓相互交換眼神,無人搶先發言。沉默里,一句“史實是否準確,我們拿不準”打破僵局。隨即,公映被按下了暫停鍵。消息傳到程思遠耳中,老人瞬間變了臉色。他清楚,這不僅僅是電影的命運,更關系到兩岸敏感的心理角力。
他拄著手杖走進中南海相關辦公室,一開口就直奔主題:“此片每一幀都有檔案做支撐,若有不符,我愿擔責。”幾句話擲地有聲。短暫的對視后,審批部門留下答復:“再議。”程思遠卻沒有松勁,接連數日,他帶著厚厚一摞戰史資料上門,逐段解說,連日德武器的口徑都逐一核對。有人輕聲提醒他要多歇歇,老人擺手:“這事晚一天,海峽就多一分隔閡。”
與此同時,臺北另一端的情勢也在微妙變化。早在一九八六年,蔣經國已經接到大陸善意的呼聲——那封信是經由香港朋友轉交的,落款正是“程思遠”。信里提及大陸改革開放的新氣象,也坦言惟有承認共同的抗戰記憶,政治縫隙才有愈合的可能。蔣經國不置可否,卻將這封信夾在案頭。
一九八七年八月,《血戰臺兒莊》終于拿到準映通知。首映那天,北京電影制片廠大禮堂座無虛席。銀幕上,李宗仁與龐炳勛在廢墟中握手的場面,讓不少白發老兵淚濕衣襟。觀眾散場時,有人哽咽著拍肩:“總算有人把那段仗打得像回事了。”這種由衷的贊嘆,比任何票房數字都來得珍貴。
更大的回響來自海峽另一側。影片悄悄送至臺灣,蔣經國在寓所連看兩遍。結束后,他只說了兩句,“共產黨也認同我們的血戰”“父親的形象沒有被涂黑”。這不到二十字,卻是一條沉睡多年的暗河開始松動的信號。隨后,臺灣方面宣布同意老兵返鄉探親,幾十年未歸的游子踏上回家路。民間交往的閘門,一舉拉開。
此后兩年間,兩岸往來航點由香江擴展到新加坡,再到金門、廈門的“金馬小三通”雛形,學界普遍認定,《血戰臺兒莊》起了催化劑作用。有人贊譽它是穿透迷霧的第一束光。對此,程思遠在政協禮堂接受采訪時淡淡地說:“電影只是實話實說,歷史自會說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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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想他半生際遇,可謂跌宕。三十年代在桂系主政的機關里,他周旋于蔣介石與李宗仁之間;四十年代末走出大陸,寓居紐約;一九六五年七月二十六日,又在中南海泳池邊聽毛澤東賜號“近之”。毛主席意味深長地叮囑:“要常常靠近共產黨。”這句囑托,他銘刻了整整四十年。
七十年代末,鄧小平提出“和平統一,一國兩制”,程思遠被請出山,出任全國政協副秘書長,后又兼任中國和平統一促進會和臺灣研究會要職。對蔣經國,他始終留有情分,多次通過友人勸其回鄉省親。只可惜,兩人最終未能再聚首。蔣經國去世的消息傳來時,程思遠沉默良久,囑咐秘書在日記里寫下八個字:同根生,分久必合。
進入九十年代,臺海氛圍起伏反復。程思遠仍舊奔波于各種座談會,他的發言不事高調,卻句句指向一點:文化與記憶是橋梁,而不是鴻溝。正因如此,他對《血戰臺兒莊》的執念從未減弱。有人問他,為什么對一部影片耗費這么大的力氣?他擺出招牌式微笑:“歷史不是提款機,卻是一面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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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〇五年七月二十八日,北大醫院病房內燈光柔和。彌留之際,他讓家人把那張電影海報取來放在窗邊。護士悄聲詢問緣由,他瞇眼答:“看看,也算值了。”話音未落,心電監護儀歸于平穩。
從臺兒莊的槍火到兩岸的往來,再到一位九旬老人的最后凝望,這段故事告訴人們:真相有時沉潛,卻終要浮出水面;誠意雖然柔軟,卻常能穿透歷史的堅殼。程思遠的倔強,正是那把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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