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1年4月4日拂曉,濟南緯八路監獄里燈火昏黃,守衛拖著腳步打開囚室,二十歲的獄卒從昏暗中聽到一聲低沉的詩句:“不惜唯我身先死,后繼頻頻為九泉。”聲音來自鄧恩銘——那位九年前在上海出席中國共產黨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的年輕代表。
這一刻,距離他成名不過彈指,距離他被捕只有數月,落到這條絕路,卻與他那份“太清廉”的性格息息相關。若不是一名叫王復元的舊日同事臨陣倒戈,鄧恩銘或許不會在三十歲便橫遭屠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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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更早的1901年,貴州荔波山坳里傳來啼聲,一個水族孩子呱呱落地。家貧如洗,父親早亡,識字全憑私塾先生偶爾贈書。十六歲時學費斷供,他隨母親輾轉千里來到濟南,投奔在任縣官的叔父,考入山東省立第一中學。所見所聞,使他認識到“窮根”不僅在家境,更在民族命運。
1919年“五四”撞響民族自救的鐘聲,鄧恩銘與王盡美并肩走上街頭,高呼“外爭國權,內懲國賊”。火熱行動后,兩人組織“馬克思學說研究會”,又秘密籌建山東共產主義小組。鄧恩銘思維敏捷,性格爽利,被推舉為核心成員。翌年夏天發出赴滬赴會的電報時,他才滿二十歲。
1921年7月23日晚,上海法租界望志路的那間石庫門里,13位代表圍坐方桌,雨聲掠窗,議題關系中國前途。鄧恩銘是其中唯一的少數民族面孔,也是最年輕的發言者。他起立時,別人以為他會緊張,結果他的嗓音比雨聲更昂揚。會后,他隨即回魯,從機關、工廠到海港,夜以繼日撒播新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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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地革命形勢迅猛,但經費拮據。鄧恩銘掌管錢袋子,卻從不多占一分。伙食標準和工人一樣,穿的還是濟南舊校服改的中山裝。有人揶揄他“窮秀才”,他笑道:“錢要花在要命處。”這句“要命”有人聽成“要命的錢”,種下禍根。
那個人便是王復元。王原名王全,1900年出生,早年修表,后來做山東省立一中的電工。1923年加入黨后,鄧恩銘頻頻提拔,他一度忠誠。1926年,王復元已坐上山東區執行委員的位置,手握印章與密碼本,也第一次摸到真銀元。第一次是一千塊活動經費,他全數裝進皮包。回青島后,他把“革命資金”變作大酒樓與妓寨的流水。面對質問,他謊稱路上被盜。
1928年,他又從省委石印局卷走兩千元。青島組織只能停印。此事驚動省委書記鄧恩銘,他親赴青島,對王復元厲聲喝道:“公款不是你的命根子?”王復元漲紅臉辯解。見對方拒不悔改,鄧恩銘決定開除黨籍,并通報各地。消息剛散,王復元轉身投向青島特務機關。他的對立面,不再是貪腐曝光,而是生死仇怨。
1929年夏,王復元發表《反共宣言》,自稱“捕共隊長”,伙同胞兄王用章晝夜抓捕共產黨人。他對地下組織線路熟稔,十幾條秘密電臺幾乎被連根拔起。1930年2月18日深夜,鄧恩銘在濟南被捕,行將押解青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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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傳到上海,周恩來把煙頭重重摁滅,吩咐中央特科:“鋤奸,先鏟王復元。”特科干員張英領命趕赴青島。他出身濰坊,會說膠東土話,槍法一流。簡短部署后,張英換上一身舊皮襖潛伏街頭。
次月,特科得到小道消息:王復元要到中山路一家鞋店取定制皮鞋。張英守在暗處,左手插口袋摸著勃朗寧。午后兩點,王復元哼著曲兒進店,店員彎腰遞鞋。張英一步踏進,冷聲道:“別動!”話音未落,一聲悶響劃破街市。王復元應聲倒地,臨死前瞪大的眼睛里,映著熟悉的黑洞洞槍口。幾天后,他的內應丁惟尊也在巷口被擊斃,青島警署轟動一時。
“叛徒伏法,正氣猶在人間。”中央報刊只刊出一句簡訊,卻足以告慰牢房中的同志。遺憾的是,刑房的繩索已套住鄧恩銘的脖頸。1931年4月5日清晨,他踏上刑場,高呼“打倒帝國主義”,竟讓行刑士兵手心發抖。槍聲過后,青島灣的海風把他的遺書《訣別》吹向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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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北平隆重召開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第一屆全體會議。毛澤東囑托山東代表:“鄧恩銘是好同志,他太年輕就犧牲了,你們那里要把他的事跡整理出來。”此后,荔波老宅重修,山東各地搜集遺物手跡。2001年,鄧恩銘烈士革命事跡陳列館在家鄉落成,一張張斑駁照片、一頁頁發黃手稿,靜靜訴說那個時代如何淬煉靈魂。
縱觀這段往事,有人因貪念自毀,有人以赤誠成鋼。鄧恩銘用一條年輕的生命,把“清廉”二字刻進黨的史冊;王復元用背叛和私欲,為自己寫下判詞。風雨百年,紙頁可以泛黃,槍聲早已遠去,可在歷史記錄的空白處,正義和背叛的界線永遠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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