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官和綠林好漢的結合

公案小說出現之后，出現了一種清官和綠林好漢結合的模式，似乎可以為民伸冤，為民做主，甚至可以弄得社會一片和諧。

本來古代的清官和綠林豪俠毫不相干，但公案小說有了清官和綠林豪俠結合辦案的事情。審理疑難案件的時候，清官往往會捉襟見肘，并不一定能深入民間，也不能通過非常規手段獲得供詞，甚至根本找不到殺人兇手。這個時候，除了清官要掌握大量的材料，推理準確之外，就是要借助綠林俠客辦事。戰國時期有聶政、荊軻之類的豪俠，為報答知己，慷慨獻出生命。這些以武犯禁的游俠不乏后代，朱家、田仲、劇孟、郭解之徒重然諾，講信義，喜歡為人排難解紛，似乎是公案小說中綠林好漢的祖先。春秋戰國時期，民間的文士和武士都到權貴家里做門客。文士為權貴出謀劃策。武士為權貴干一些行刺的任務或者代替權貴帶兵打仗。他們立功之后才可以接受封賞，成為權貴，當然立功的比較少，而大多都是混日子。有了這樣“養士”的風氣，武士就出現了，或者說專門為權貴賣命的綠林好漢就出現了。雖然綠林好漢大多出自民間，但能夠獲得權貴賞識，就要為權貴賣命。或者說權貴家里豢養的武士本身就是綠林好漢，只不過投靠了權貴，還會和民間的綠林好漢有一定的勾連。權貴平時做的事都是面子上的事，而背地里做的事，就要靠武士去做，或者說靠綠林好漢來完成，而權貴不便于露面，以免出現壞的影響。權貴本身就是在官場走動的人物，要注重自身的形象，還要注意維護道統與法統的地位，卻不能動私刑，也不能搞綁票行為，更不能隨便草菅人命。

綠林好漢似乎不受太多的限制，尤其在民間，有報私仇的風險，當然就會有挾私報怨的事，有好勇斗狠的事，有火并的事，有圖財害命的事。公案小說出現之后，形成了一個固定的類型，就是以清官為中心，有一群綠林好漢投奔輔佐，私訪辦案，鏟惡鋤奸，共同維護社會安定的局面。不管是《施公案》、《彭公案》還是《于公案》，都有這樣的套路。這種套路符合老百姓的心愿，老百姓盼望清官廉吏出現，不希望貪官出現，可是往往事與愿違，他們看到的官員大多是貪官，清官似乎只活在他們的夢想里。其實與其盼望清官出現，不如盼望好的制度出現。好的制度會讓老百姓過上好日子，而不會讓老百姓總是忍受貪官污吏的壓榨和剝削，也不會讓那些清官被貪官排擠。忠奸的問題始終都是老百姓心目中的歷史問題，似乎忠臣要好于奸臣，清官要好于貪官。可是忠臣和清官也有很多難辦的事，甚至辦起事來捉襟見肘，無法深入，還有很多積壓案件根本辦不成。倘若他們和綠林好漢結合，就可以一手明一手暗，一手軟一手硬，把事情辦得妥妥當當。那么這樣的清官還是清官嗎？清官的前提是秉公執法，不徇私情，也不能搞小動作，不能勾結民間的土匪或強盜做事，而是要光明正大，身正不怕影子斜。

可是公案小說中的清官往往和民間的土匪強盜勾結，而所謂的土匪強盜，就變成了被官員利用的綠林好漢。綠林好漢可以除暴安良，劫富濟貧，但也有可能奸淫擄掠，殘害百姓。可是清官要想辦成事，還必須依靠綠林好漢，不然很多案件無法深入調查，很多案子無法草草結案。清官的捕快和衙役本身會武功，和民間的綠林好漢勾連，甚至他們本身就是綠林好漢，只不過被官府招募，成為臨時工罷了。官員的建制是國家規定的，但官員手下的衙役不一定能領到國家的俸祿，很有可能只是臨時工。于是官員就招募了一批地方有勢力的人，一般都是地痞流氓，或者是和土匪強盜有勾連的人。等到收稅的時候，官員就會把收稅官的職務賣出去，而地痞流氓早已經攢錢，等著購買這樣的職務。地痞流氓做了收稅官，背靠官府，會搞很多無底線操作，哪怕逼著農民賣兒賣女，家破人亡，也仍然要把稅收上來，同時自己要獲得其中的一份。有了這樣的手段，他們就相當于土匪和強盜，甚至連土匪和強盜還不如。綠林好漢不應該做這樣的人，應該懲罰這些人，同時要懲罰那些媚上欺下的官員，懲罰那些行賄受賄的貪官，為民做主，起碼維護公平和正義。事實上并非如此，而是綠林好漢有一部分被招安，就像《水滸傳》中的宋江帶領梁山好漢接受朝廷招安一樣。

一旦綠林好漢被招安，就不再是綠林好漢，或者說不再殺富濟貧，也不再為老百姓撐腰，而是果斷地站在了統治階級一方。如此一來，所謂的清官加綠林好漢辦事的公案小說模式就受到了質疑————官員是否有意養黑？一旦朝廷要打黑，那么官員就要做做樣子，走走過場，找幾個死刑犯充當匪首，斬首示眾，而真正的黑惡勢力卻在官府，無法被清除干凈。官員一方面養黑，一方面打黑，只要能維護社會穩定，就算是清官廉吏。老百姓并不知道官員一手明一手暗的操作，只知道官員標榜的清官的樣子，或者說，他們希望清官出現，而不需要貪官出現。可是不管清官還是貪官，都要維護統治階級的利益，甚至一些官員和綠林好漢有直接的關系。綠林好漢成了清官辦私事的工具，甚至成了打擊政治對手的工具。綠林好漢并不會完全按照法律來辦事，有可能像暴力拆遷的黑社會分子，要對一些釘子戶施以各種各樣的下作手段。清官和綠林好漢結合，辦事會比較方便。一些不方便官員出面解決的事情，就由綠林好漢出面解決，甚至官員手下的衙役都是綠林好漢，本身和民間的綠林好漢有一定的勾連，可以成群結伙干一些壞事，卻不會張揚出來，也不會受到法律的制裁。這叫做“背靠大樹好乘涼”，背靠官員的綠林好漢會干成很多事情，甚至會為官員謀福利，但只要不把事情說出來，就算沒有發生這樣的事情，甚至劫富濟貧、殺人越貨、采花盜柳、圖財害命都沒什么關系。只要社會表面穩定，就算是官員治理有方。

看來清官和綠林好漢的結合是一種理想的模式，但并不一定伸張正義，很有可能貪官標榜自己是清官，土匪強盜標榜自己是綠林好漢。偏偏這兩類人結合在一起，只是宣揚為老百姓辦實事，弄得社會表面比較和諧，而內在里卻充滿了各種骯臟的交易，甚至出賣了老百姓的利益，干了損人利己的事，并不會說出來。如此一來，清官就成了貪官，綠林好漢就成了土匪強盜。兩者結合起來，事實上并沒有那么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