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子胥到底在想什么？

歲暮年關，各大媒體的年度好書榜紛紛出爐。《中國新聞出版廣電報》2025年度優秀暢銷書排行榜社科分榜亦于近期發布，復旦大學陳正宏教授新作《眾生：〈史記〉的列傳》登榜。陳教授是古典文獻學名家，學養深厚；同時致力于傳統文化和經典的普及工作，尤其是關于《史記》的幾部著作——《史記百句》、“陳正宏講《史記》系列”前兩部《時空：〈史記〉的本紀、表與書》和《血緣：〈史記〉的世家》，早已破圈，贏得了眾多讀者和“粉絲”的喜愛與追捧。作為該系列第三部，《眾生》“千呼萬喚始出來”，面市三個多月首印即告售罄，登榜優秀暢銷書社科分榜實至名歸。

《眾生：〈史記〉的列傳》，陳正宏 著

《史記》是出版市場的熱門IP，每年都會有林林總總的各種相關出版物。陳正宏的《史記》寫作究竟獨特在哪里？這就不得不提作者的本業——文獻學，以及治學和寫作中特別重要的一項素質——對于文字的洞察力和“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的感悟力。

就以作者對《伍子胥列傳》的分析與書寫為例，看看《眾生》是如何做到層層推進、精彩迭出的歷史書寫的。

作者通篇拈出的關鍵詞，是“仇恨”。

對于《史記》故事的鋪衍，是一部《史記》大眾讀物的題中應有之義。不過考慮到讀者的接受，《眾生》很少直接引用司馬遷的原文，而是用自己生動詼諧帶有鮮明現時代特色的語言進行白話轉寫。與原文對看，會發現作者并未旁支斜出，而是嚴格遵循司馬遷的記載，卻又別具風味。

比如《伍子胥列傳》前半部分記載的伍子胥仇恨楚王的遠因，原文是這樣的：

楚平王有太子名曰建，使伍奢為太傅，費無忌為少傅。無忌不忠于太子建。平王使無忌為太子取婦于秦，秦女好，無忌馳歸報平王曰：“秦女絕美，王可自取，而更為太子取婦?！逼酵跛熳匀∏嘏^愛幸之，生子軫。更為太子取婦。無忌既以秦女自媚于平王，因去太子而事平王?？忠坏┢酵踝涠恿?，殺己，乃因讒太子建。建母，蔡女也，無寵于平王。平王稍益疏建，使建守城父，備邊兵。

作者轉寫的文字是這樣的：

說是當年楚平王已經立了太子，名叫建。建的身邊，有兩位首席教師，當時的稱呼，叫太傅和少傅，這太傅就是伍子胥他爹伍奢，少傅則是一個叫費無忌的人。這位費老師呢，對太子并不忠心。那年楚平王為太子建娶媳婦，娶的是位“外籍”女性，秦國的，費老師被平王派去秦國打前站，沒想到這家伙回來匯報“國際聯姻工作”，竟然跟楚平王說：“那位秦國女子真是絕色美人。大王您不妨自己娶了她，再給太子另外娶一位吧?！背酵跄兀彩莻€“奇葩”，居然欣然接受，把原本是自己兒媳婦的立馬轉成了自己的姨太太，還給太子建生了個弟弟，就是后來的楚昭王。這費無忌知道自己干的是缺德的事，所以雖然因此跳槽進了楚王身邊的領導班子，還是擔心一旦平王死了，太子建繼位，自己會丟了小命，就一個勁兒地在平王跟前說太子建的壞話。結果太子建因此被趕出首都，守邊防去了。

一段文字中，既完整地轉述了司馬遷的記載，還為讀者普及了“太傅”“少傅”是什么的歷史常識，更交代了人物關系，即楚平王寵幸“秦女”生出的兒子就是后來的楚昭王。

當然，作者不會整篇轉寫司馬遷的原文，畢竟《眾生》不是經典譯著，作者會根據自己的寫作和表達需要進行調整。伍子胥的父親伍奢和哥哥伍尚被楚平王和費無忌殺害、伍子胥出奔吳國后，故事進入了后半部分，作者用幾句話凝練概括，并引出敘述重點：

《伍子胥列傳》的后半部分，記載了伍子胥在吳國當吳王高級參謀的生涯。他經歷了吳王僚、吳王闔廬和吳王夫差前后三代領導人。他的人生高潮，是在吳王闔廬的九年，幫助吳國打敗自己的祖國楚國，令楚昭王出逃。而他自己最直接的報仇雪恨方式，是掘開了當年殺害父兄的已經死了的楚平王墓，刨出楚平王的尸體，抽了三百鞭，才算解恨。

大部分的《史記》出版物，進行到這一步，講完了傳主的故事就圓滿完成任務，而《眾生》的精彩才剛剛開始。

明萬歷刻本《三才圖會》中的伍子胥像

作者回溯了《秦本紀》《楚世家》《吳太伯世家》里有關伍子胥的相關片段，認為足以拼出伍子胥復仇故事的完整圖景，有時甚至更為具體生動，由此提出一個合理的推問：司馬遷為什么還要在并不算多的七十列傳里為伍子胥單獨再立傳？

陳教授無愧論者所謂“太史公的異代知音”，在對太史公、《史記》長期深研的基礎上，憑借著自己對人間世的深刻體察，大膽提出：“太史公想借伍子胥的故事，寫被卷入歷史旋渦里的個人，跟命運的奮力抗爭，以及這種抗爭的悲劇性下場。”

作者這樣推測當然是有依據的，而且是強有力的內證，就是不見諸《史記》其他篇章而僅在《伍子胥列傳》中出現的一場伍子胥與昔日好友申包胥的對話。雖是好友，但在伍子胥立志要搞倒楚國的同時，申包胥卻針鋒相對地要保衛楚國。而在伍子胥大仇得報鞭尸楚王后，逃進深山的申包胥托人帶話指責這位好友，說他“此豈其無天道之極乎”，意思是你這樣做豈不是傷天害理到極點了？由此引出伍子胥以成語形式流傳后世的一句名言：“吾日莫途遠，吾故倒行而逆施之。”作者在其中看到的，不是伍子胥的狂妄，而是一種無盡的悲涼和自嘲：

伍子胥即使如愿以償報了仇，也已經成了另一個人，一個既沒有親人，也沒有祖國的人。

作者在此又展現出他作為一名文獻學家的本能和優長——對列傳中關鍵情節“掘楚平王墓，出其尸，鞭之三百”進行史源分析。因為《史記》之前的文獻中，都沒有類似記載，即使是《史記》，其他地方記載這件事時，也只是說“辱”或“鞭”了楚平王之墓，而沒有掘墳鞭尸一事。我們一般很容易就此得出司馬遷是出于自己表達的需要而虛構了這一情節，但陳正宏說出了他的判斷：恐怕不是的。

證據何在？這回，作者又利用考古發現來為自己佐證。這就是2006年在湖北云夢睡虎地77號漢墓里出土的多支伍子胥故事簡。里面有許多在《史記》之前的文獻中見不到的甚至是離奇的有關伍子胥故事的細節。該漢墓主人是漢文帝、景帝時期的一名低級官吏，這些伍子胥故事簡證明在司馬遷編寫《史記》之前，關于伍子胥已經有多個版本的文獻資料在流傳，而且流傳地域很廣。盡管這批伍子胥簡是殘損的，無法判斷其中是否有鞭尸平王的情節，但作者衡以《史記》成書的一般情形，認為出于司馬遷編造的可能性是很小的。司馬遷能看到的史料肯定比今人多，這一情節很可能在司馬遷寫作之前就已經流行了，司馬遷只是根據寫作和搭建歷史理解框架的需要，采擇并將之寫進了《伍子胥列傳》而已。

湖北云夢睡虎地M77漢墓出土的《伍子胥》簡

最關鍵且最重要的問題來了：對于伍子胥報仇雪恨的一系列做法，司馬遷是如何評價的？作者對司馬遷的評價，又是如何評價的？

在《史記》各篇幾乎慣常的“太史公曰”里，司馬遷一開頭就感慨：“怨毒之于人甚矣哉！王者尚不能行之于臣下，況同列乎！”陳正宏把它翻譯成了白話：仇恨對于人來說實在是太厲害的東西了！做君王的尚且不可以把它施行在臣下身上，更何況是同僚之間呢。由此看出司馬遷對于伍子胥的報仇方式并不像一般人那樣無條件地予以認可，終究還是持保留態度的。但司馬遷接下去就情緒激揚地贊頌道：

向令伍子胥從奢俱死，何異螻蟻。棄小義，雪大恥，名垂于后世，悲夫！方子胥窘于江上，道乞食，志豈嘗須臾忘郢邪？故隱忍就功名，非烈丈夫孰能致此哉?

“非烈丈夫孰能至此”，對于以報仇雪恨為人生最高使命的伍子胥，司馬遷整體上還是給予了超乎尋常的褒獎。不是剛烈的男子漢，誰能做到這樣的境界?

陳正宏的眼光穿透歷史，認為司馬遷能做出如此評價的原因就在于“他身處的時代，是儒家思想一統天下的前夜”。當時認為基于血緣的復仇是天經地義的，這既是父子親情高于君臣倫理的現實反映，也是超越具體時代的人倫天性的真實表現。我們由此自然會想到孔子曾說過：“父為子隱，子為父隱，直在其中矣?！?（《論語·子路》） 當時的天經地義，在后世竟引發了綿延兩千年的關于“忠”與“孝”的爭論，不免令人深長思之。

那么我們能認同司馬遷的評價嗎？作者在此處給我們留下了一個開放式的結尾：“也許能，也許不能?！贝鸢冈陲L中飄，也許就在作者引導我們進一步閱讀的馮至小說《伍子胥》中。

讀完陳正宏全篇，沒有確定的答案，卻酣暢淋漓；心頭又別有況味，似靈犀一點。

歷史洪流眾生沉浮，史遷巨筆曲寫毫芥

《眾生：〈史記〉的列傳》

陳正宏 著

32開 平裝

簡體橫排

978-7-101-17080-1

59.00元

《眾生》是“陳正宏講《史記》系列”第三部，按今本《史記》七十列傳的序次，分“先秦的隱士、賢達與刺客”“秦漢的功臣、名流與叛徒”“星空下，換幾個角度看眾生”三卷，對先秦至西漢前期上演種種歷史活劇的各色人等進行充滿歷史智慧的觀照與剖析，不僅比較真實地反映了《史記》“通古今之變”的立意，也體現了作者對于李陵事件前后，司馬遷文獻整理與歷史編纂兩階段工作重心轉移的認識與推考。

大家都能讀懂的《史記》導讀

《時空：〈史記〉的本紀、表與書》

陳正宏 著

32開 平裝

簡體橫排

978-7-101-13965-5

45.00元

本書按照《史記》的內容順序，詳細介紹了說帝王故事的《本紀》、穿越時空呈現歷史的《表》和記錄古代各項制度的《書》，分三部分講故事、說文化。作者以幽默的文風和三十年從教的經驗，用讀者喜聞樂見的方式切入話題：什么叫改朝換代，為什么分分合合總是需要一個王，史上為何大王輪流做，分封與為官的背后又有哪些可說與不可說？ 因為《史記》中《表》和《書》文化的深度和難度，即使學者也不容易梳理清晰，而本書作者復旦大學陳正宏教授以研究《史記》三十年的深厚功力，以讀者立場深入淺出的呈現能力，“治大國如烹小鮮”，輕松講解、故事帶入后，令讀者豁然開朗。

體驗先秦、西漢貴族的百樣人生

探尋中華民族百轉千回的融合之路

《血緣：〈史記〉的世家》

陳正宏 著

32開 平裝

簡體橫排

978-7-101-15143-5

42.00元

書以幽默的文風和讀者喜聞樂見的方式介紹了《史記》的三十篇“世家”，即先秦和西漢時期重要諸侯大姓的家族史。姜太公果真是“偶遇”西伯？“三家分晉”有著怎樣的前傳？越王勾踐破吳歸的背后，還有哪些不為人知的故事？《史記》里記錄的孔子事跡，哪些是在《論語》里看不到的？得了天下的劉邦，如何應對四面八方的威脅？“成也蕭何敗也蕭何”訴說著他和韓信怎樣的工具人生？靠宮里姐妹上位的兄弟，怎樣沖破陰影活出自己？漢武帝的兄弟侄兒，為何出了那么多奇葩？這些古代的貴族為何有著如此奇幻的人生？中華民族又走過了怎樣的融合之路？本書將帶給你啟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