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近,群里有位朋友在“直播”讀加西亞·馬爾克斯(下稱加博)的自傳《活著為了講述》,讀得很是開心。
- 為了不影響她繼續摸魚頭像先打個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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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一些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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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百年孤獨》《沒有人給他寫信的上校》這些小說的時候,就時常能get到他的那些幽默,而在這一點上,加博的自傳更是展現得更為鮮明。
年輕時的加博,簡直是“水逆”的代名詞:堅信自己厄運與生俱來,沒有財運也沒有桃花運,窮得叮當響,住在廉價旅館里,靠抵押書稿給門衛來賒房費。他甚至覺得自己會年紀輕輕死在街頭。
或許是拉美這片土地就是如此情緒飛揚、熱熱鬧鬧,或許是不論什么事從加博的嘴里(筆下)講出來就會變得如此有趣,就是這樣一個連房租都付不起、蹭妓女香皂洗澡的窮小子,對待寫作卻也無比認真:
“我不在乎,因為寫好文章不需要好運氣。”
如果你也正覺著人生有些無聊,或者就是莫名其妙打不起精神,先來讀讀這段我們摘自《活著為了講述》的故事,即便只有一雙滄桑的涼鞋和滿屋的煙味,只要手里攥著那份“皮文件夾”,你的精神世界注定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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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從這里開始——
那年一月,風刮得特別緊,天亮前,基本無法在街頭逆風而行。起床后的話題便是一夜狂風引發的災難。風刮走了睡夢,刮走了雞窩,將屋頂上的鋅皮刮成會飛的鍘刀。
如今想來,狂風一掃昔日的晦氣,幫我推開了新生活的大門。我和“巴蘭基亞文學小組”不再只是志趣相投的朋友,而變成了工作上的伙伴。開始,我們討論報道的主題,交換不高深卻令人難忘的意見。對我而言,有個早上至關重要。
那天,我走進哈皮咖啡館時,赫爾曼·巴爾加斯正在安安靜靜地讀當天報紙上的“長頸鹿”專欄。其他人充滿敬畏地圍在桌邊,等他發表意見,咖啡館里的煙霧看起來更濃了。讀完后,他沒看我,一言不發地將剪報撕成碎片,當垃圾扔進盛放煙蒂和火柴梗的煙灰缸。無人言語,氣氛如常,此事無人再提。可是,每當我犯懶或趕時間,想隨便敷衍一段完事時,總會想起這個教訓。
我在一家便宜的小旅館住了將近一年,店主最后都當我是自家人。當年,我的全部家當莫過于一雙滄桑的涼鞋、兩套換洗衣服(洗澡時順便搓搓)、四月九日騷亂中從波哥大最貴的茶餐廳偷來的皮文件夾,里面夾的是正在創作的文稿。什么都能丟,只有它不能丟,走到哪兒帶到哪兒,連七把鎖的銀行保險柜我都信不過。
我只把它押給過一個人。剛住下那幾天,晚上我把它押給守口如瓶的旅館門衛拉希德斯,賒房錢。他匆匆翻了翻被涂改得面目全非的打字稿,收進柜臺抽屜。第二天,我在說好的時間去贖,從不食言。到后來,押一次,能賒三晚房錢。我和他達成默契,一句“晚上好”,皮文件夾往柜臺上一放,就可以在格子柜里自取鑰匙,上樓回房間。
赫爾曼總是及時向我施以援手,連我有沒有地方睡覺都一清二楚,會偷偷塞給我一個半比索付房錢。我實在不知道他是如何知道的。我品行好,在小旅館里積攢了個人信用,連妓女都會把自己用的香皂借給我洗澡。
旅館所有者和女主人是卡塔利娜嬤嬤,她有著巨大的乳房和南瓜似的腦袋,新相好是黑白混血的霍納斯·圣比森特。他原本是個挺闊氣的小號手,在一次意欲奪走他的一切的搶劫中,金牙被打落。他身心受傷,也無法再吹小號,只好換工作。憑借那根六英寸長的“大香蕉”,他找不到比卡塔利娜嬤嬤的金床更好的歸宿了,再說,她脫了衣服也有貨,短短兩年,她便是憑此私密武器才從大清早在河港無家可歸的窘境爬到了了不起的嬤嬤的寶座上。
我有幸見識到這兩人為討朋友歡心而使出的智慧與手腕。可是,他們永遠也想不通,我怎么老是沒有一個半比索的房錢,明明總有大人物坐著政府加長轎車來接我。
那些天還有一件幸事:我成了“猴子”格拉獨一無二的副駕駛。格拉是名出租車司機,金發,皮膚白得像白化病患者,聰明和善,無須宣傳就當選為名譽市政官。他大清早在紅燈區的經歷跟電影一樣精彩,總是充滿奇思妙想的轉折,趣味盎然,甚至瘋狂。
哪天夜里要是無聊,他會叫上我,我們會一起在一片狼藉的紅燈區過一晚。在這里,我們的父輩、父輩的父輩學會了如何孕育生命。
生活如此簡單,突然,不知為何,我莫名其妙地打不起精神來了。小說《家》寫了六個月,成了一出乏味的鬧劇,關于它,我說得多,寫得少。實在找不到當日話題時,我還會從中抽出一些寫得連貫的片段——本就寥寥無幾——發表在“長頸鹿”專欄和《紀事》周刊上。
周末我會落單,別人都回家去了,我在空蕩蕩的城市里形單影只,窮困潦倒,我臉皮又薄,索性用孤傲不遜、直來直去作掩飾。我在哪兒都顯得多余,跟熟人在一起時也是如此,在《先驅報》編輯部尤甚。
我躲在僻靜角落,十小時不間斷地寫作,不間斷地抽劣質香煙,把自己籠罩在煙霧中,不跟任何人交流,內心孤獨得無法自拔。我寫得飛快,常常寫到天明,寫在條狀的新聞紙上,裝進皮文件夾,走到哪兒帶到哪兒。
那些天我時常心不在焉,有一次居然把皮文件夾落在了出租車上。我自己倒不傷心,反正一直倒霉,就當再倒霉一次,根本沒去找。阿方索·富恩馬約爾見我這么般疏忽大意,急壞了,寫了一則啟事,附在“長頸鹿”專欄后面:“上周六,一個文件夾被遺失在一輛出租汽車上。文件夾主人恰是本專欄作者,撿到者,請與我們聯系,不勝感激。文件夾中無值錢物品,只有‘長頸鹿’專欄尚未刊登的稿件。”
兩天后,有人把稿件留在報社門房,沒留下皮文件夾,稿件上用綠筆修改了三處拼寫錯誤,字跡漂亮。
日常工資剛好夠我付房租。不過,那些日子,我最不在意的就是窮得叮當響。付不起房租是家常便飯,每逢這樣的晚上,我就去羅馬咖啡館讀書,仿佛我就是現實:夜晚徘徊在玻利瓦爾大道上的孤獨男人。
遇到熟人,要是愿意看他一眼,我就遠遠地打個招呼,然后接著走,去老地方看書,多少次看到旭日東升。那時候,我仍然是個沒受過什么系統教育但手不釋卷的讀者,讀得最多的是詩,包括爛詩。甚至情緒跌至低谷時,我都堅信爛詩早晚會帶我邂逅好詩。
“長頸鹿”專欄反映出我對大眾文化的關注,短篇小說則不然,寫得像卡夫卡式的謎,作者不知自己身在何處。說實話,哥倫比亞的悲劇對我而言,有如遙遠的回聲;真到了血流成河的地步,我才會為之動容。
一根煙還沒抽完,我就迫不及待地點下一根,迫不及待地吞云吐霧,如哮喘病人迫不及待地呼吸空氣。一天三包,指甲都熏黃了。
年輕有什么用,人像條老狗似的咳個不停。我是個典型的加勒比人,傷感、靦腆、重隱私,所有關乎隱私的問題我都會毫不客氣地擋回去。
我堅信自己的厄運與生俱來、無可補救,特別是財運和桃花運,命里沒有便是無。但我不在乎,因為寫好文章不需要好運氣。我對榮譽、金錢、衰老一概不感興趣,我篤信自己會年紀輕輕地死在街頭。
陪媽媽去阿拉卡塔卡的賣房之旅把我從深淵中拯救了出來,讓我決定寫一部全新的小說,邁向全新的未來。此生有過無數次旅行,這是決定性的一次,讓我親身體會到想寫的《家》只是胡編亂造,堆砌辭藻,無詩意根基和現實基礎。那次旅行讓我恍然大悟,《家》遭遇現實,只能粉身碎骨。
夢想中鴻篇史詩的摹本就是我的家族,但它不是主角,也非任何單一事件的受害者,而是束手無策的旁觀者和一切的受害者。
旅行歸來,我旋即動筆。無中生有、虛構杜撰已無用處,原封不動地保留在老宅里、不知不覺間牽動的情感才彌足珍貴。自從我在鎮子滾燙的沙土地上邁出第一步,就發現我耗時耗力,尋求所謂的正道去講述那片令我魂牽夢縈、已是一片荒蕪的人間天堂,走上的卻是迷途......
◎ 上文摘錄于《活著為了講述》第七章,作者加西亞·馬爾克斯。
順便或許有人關心:
后半段讀起來像他要寫《百年孤獨》了?不不,是《枯枝敗葉》,接著讀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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