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讀到這首詩的時候,窗外正好有一輛重型卡車轟隆隆壓過去,地板跟著抖了一下。
我手里的茶杯晃出一點水漬。那一瞬間,我覺得這種震動特別應景。謝羽笛這首《致艾青 鳥的供詞》,根本不是那種讓你坐在安樂椅上細品的“雅致”玩意兒,它像塊板磚,或者說,像一塊帶著煤灰和血腥味的鐵疙瘩,直接砸在你的視網膜上。
說實話,這類“致敬經典”的詩最難寫。你想想看,艾青那首《我愛這土地》是什么分量?那是刻在中國新詩這棵大樹主干上的名字。一旦你動筆寫“鳥”,寫“土地”,寫“喉嚨”,你實際上是在和一個巨大的幽靈搏斗。弄不好,就是一場拙劣的模仿秀,或者變成那種油膩的、充滿口號的濫情。
但謝羽笛這首,嗯……怎么說呢,它有點不一樣。它讓我讀完之后,嗓子眼發緊,想咳嗽,卻又咳不出來。它不是在模仿艾青那只鳥,它是在那個標本已經風干了八十多年后,試圖把那具骨架重新敲碎,塞進一副現代的、更硬更冷的金屬軀殼里。
我們就從這個“喉嚨”聊起。
一、 八十六年的靜默與“彈道學憂郁”
“喉嚨嘶啞 / 歌聲停止在八十六年前”。
這開頭兩行,直接就把我鎮住了。我算了一下,2024減去86,是1938年。那是艾青寫下《我愛這土地》的年份。
這簡直是把“互文性”玩成了一種外科手術。
通常我們理解的致敬,是接著唱,是“薪火相傳”。但謝羽笛偏不。他上來就宣布了一個殘酷的事實:那只鳥,那只因為深愛土地而歌唱到喉嚨嘶啞的鳥,早在八十六年前就停了。
這是一種極其冒險的起手式。它切斷了聲音。
現在的這只“它”,不再唱歌了。我覺得這是一個非常當代、也非常痛徹的判斷。在一個噪音過剩、抒情廉價的時代,繼續像以前那樣“歌唱”,可能已經失效了。甚至說,是一種矯情。
所以我讀到這里,腦子里蹦出一個奇怪的詞——“失語的彈道學”。
你看它接下來干了什么?既然不唱了,它做什么?
“現在,它只做一件事 / 把那身被風暴洗得發白的羽毛,/ 像箭矢一樣,/ 插進北方干裂的麥茬,/ 插進南方水田溫熱的漿泥”
注意這個動詞:“插進”。
我當時在紙上把這兩個字圈了三遍。太狠了。
艾青的鳥,是對著土地“歌唱”,最后死在土地上。這是一種深情的、甚至帶點浪漫主義色彩的依戀。但謝羽笛這只鳥,它變成了一枚武器,或者說,一個物理學意義上的穿刺物。
羽毛被風暴洗得“發白”,這個顏色用得極好。不是那種純潔的白,是那種蒼白的、失去了血色但又因為磨礪而變得死硬的白。然后,這只鳥像箭一樣射向大地。
這哪里是鳥?這分明是一次俯沖轟炸,是一次自殺式的著陸。
這一段的地理跨度我也特別喜歡。從“北方干裂的麥茬”到“南方水田溫熱的漿泥”。一干一濕,一冷一熱,一硬一軟。這種觸覺上的反差,直接作用于讀者的皮膚。我讀到“麥茬”的時候,覺得皮膚上有被扎了一下的刺痛感;讀到“溫熱的漿泥”,又覺得有一種令人窒息的、黏稠的包裹感。
這種痛感,不再是艾青時代的民族危亡之痛,而更像是一種現代性的、存在主義的痛——為了確認自己與這片土地的關系,我必須用一種暴力的、幾乎是自殘的方式,把自己釘進去。
二、 鹽分的晶體化與未完成的春天
“別問眼睛里為何蓄滿鹽分 / 這土地太重”
這句,真的,太妙了。
一般的俗手,這里肯定要寫“淚水”。“常含淚水”嘛,那是艾青的原句。但謝羽笛把它置換成了“鹽分”。
淚水是液態的,是流動的,是可以被擦干的。但鹽分……怎么說呢,鹽是淚水被時間蒸發后留下的結晶。是那種硌人的、甚至能腌制傷口的東西。
我點了一根煙,盯著“蓄滿鹽分”這幾個字看了半天。我仿佛能看見那雙鳥眼,不是濕潤的,而是干澀的,里面塞滿了白花花的細小晶體。那是一種因為看了太多沉重的東西,導致淚腺枯竭,只剩下化學殘留的狀態。
“這土地太重”。
這是一個物理判斷,也是一個歷史判斷。重到什么程度?重到淚水都流不動了,直接析出了鹽。
接下來的那句:“每一粒谷殼下,都埋著未說完的春天”。
這句簡直是神來之筆。我差點就要拍大腿。
我們習慣把春天看作希望,看作發芽,看作一種向上的力量。但在謝羽笛的筆下,春天是被“埋”著的,是被壓在細小的“谷殼”下面的。
這讓我想起策蘭的某些詩句,有一種地質學般的壓抑感。未說完的話,未完成的理想,被壓在沉重的糧食生產、生存焦慮和歷史慣性之下。每一粒谷殼,都是一個小小的墳墓,也是一個小小的沉默的證詞。
這哪里是在寫風景?這是在寫我們每個人心底那種隱秘的憋屈和渴望啊。
三、 義肢化的翅膀與煤層的終局
如果說前面還是在跟艾青對話,那么從“我不飛翔”開始,這首詩就徹底完成了“弒父”般的獨立。
“我不飛翔 / 我把翅膀折疊成鋒利的犁鏵”
朋友們,這一句,是整首詩的核。
鳥的定義是什么?是飛翔。是天空。是超越性。
但這只鳥,拒絕了天空。
它主動放棄了作為“鳥”的核心特權——飛翔。它對自己進行了一次殘酷的、近乎賽博朋克式的改造:把那對原本用來擁抱氣流的翅膀,強行折疊,硬化,鍛造成了“犁鏵”。
犁鏵是什么?是農具。是用來翻開堅硬泥土的鐵器。
這是一種什么樣的精神?這是一種從“歌頌者”向“耕耘者”的慘烈轉型。以前我們站在高處唱贊歌,或者唱悲歌。現在,這只鳥說:去他媽的唱歌,去他媽的天空。我要下去,我要把自己變成一把鐵鏟,去翻這塊太重的地。
這種“向下扎根的暴力”,讀得我背脊發涼。它不再尋求超脫,不再尋求神性的俯視,而是選擇了一種最笨、最痛、最臟的方式,介入到土地的肌理中去。
最后的結局,是這種邏輯的必然延伸:
“若有一天倒下,/ 就把我埋在煤層最深處,/ 在黑色的寂靜里,/ 替這片土地燃燒”
艾青的鳥,是“死了,羽毛也腐爛在土地里面”。那是回歸。
謝羽笛的鳥,是變成“煤”,在地下“燃燒”。那是轉化。
“煤層最深處”。那是幾億年的壓力所在,是時間被壓縮成石頭的地方。在這個絕對黑暗、絕對寂靜的地方,這只不再唱歌、折斷了翅膀的鳥,完成了它最后的使命——燃燒。
這是一種熱力學的獻祭。
它不再需要觀眾,不再需要聽眾(歌聲早就停了),甚至不再需要光。它自己成為了熱源。
讀到最后這句“替這片土地燃燒”時,我腦子里沒有任何宏大的配樂,反而是一片死寂。那種地底深處、高壓高溫下的無聲燃燒。
這可能才是我們這個時代最稀缺的一種愛吧。不是在廣場上大聲疾呼,不是在屏幕前自我感動,而是像一塊煤一樣,沉默地、骯臟地、在沒人看見的地方,把自己的骨頭燒成灰,給這塊凍僵的土地提供一點點熱量。
尾聲:關于一種“冷燃”的美學
這首詩并不長。但我讀完,感覺像剛跑完五公里,肺里火辣辣的。
謝羽笛這首詩,好就好在它沒有那種讓人起雞皮疙瘩的“文藝腔”。它沒有用那些什么星空啊、遠方啊、靈魂啊之類的濫詞。它全是硬貨:喉嚨、箭矢、麥茬、漿泥、鹽分、犁鏵、煤層。
這是一種“冷燃”的美學。表面上冷峻、克制、甚至有點暴力,但內里是滾燙的巖漿。
老實說,在這個AI都能寫詩、而且能寫出那種花團錦簇的漂亮句子的時代,謝羽笛這種帶著“痛感”和“阻力”的文字,才顯得像個人的樣子。
“喉嚨嘶啞”,因為它沒有身體。
“眼睛蓄滿鹽分”,因為它的數據不會結晶。
把翅膀折成犁鏵的決絕,因為它永遠只想著怎么飛得更高、算得更快,而理解不了為什么要主動放棄天空,一頭扎進爛泥里。
這首詩,是一次人類肉身對土地沉重引力的確認。
我合上書,窗外的卡車聲已經遠了。但我知道,在腳下不知多深的地方,有些東西正在燃燒。也許就是那只鳥。
注釋:
[1] 艾青,《我愛這土地》,作于1938年。這首詩確立了中國現代詩歌中“土地-歌者”的核心隱喻系統。
[2] 這里的“鹽分”處理,不僅是對淚水的物質化,更是一種關于苦難沉淀的化學隱喻。
[3] 關于“放棄飛翔”的意象,可參考波德萊爾《信天翁》的反向變奏,但這里指向的不是被嘲弄的尷尬,而是主動的倫理承擔。
[4] 策蘭(Paul Celan)曾討論過語言在這個時代的“窄化”與“硬化”,謝羽笛的“犁鏵”意象與之有異曲同工之妙。
![]()
![]()
![]()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