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12月29日這天晚上,徐州北邊的澗頭集,空氣里透著一股子不對勁。
墻上的掛鐘當當響了四下。
凌晨四點,這會兒正是人困馬乏、心理防線最容易崩塌的時候。
但這屋里頭,愣是沒一個想睡覺的。
屋子里暖意融融,大銅火爐里的火苗竄得老高,地板上是從徐州城里拉來的高檔地毯,還有讓人一坐進去就陷下去的軟皮沙發。
窩在沙發里的主人叫郝鵬舉,國民黨新編第六路軍的總司令。
坐在他對面的那位,是新四軍(那會兒叫津浦前線野戰軍)的參謀長宋時輪。
照理說,今晚這局應該挺順當。
宋時輪揣著陳毅的親筆信登門,郝鵬舉好酒好菜擺了一桌,還把警衛都支開了搞密談。
可聊到最要命的那個節骨眼上,談崩了。
宋時輪就要一樣東西:給個準話,哪天起義?
郝鵬舉憋了半天,回了四個字:還沒想好。
這一瞬間,屋里的氣氛冷到了冰點。
郝鵬舉那張胖乎乎的圓臉上寫滿了難堪,鼻尖上細密的汗珠子都冒出來了。
宋時輪的臉也拉了下來,眼瞅著這談判就要徹底黃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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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少人回頭看這段往事,總覺得郝鵬舉這人是個沒主意的軟蛋。
這話不對。
郝鵬舉非但不是軟蛋,反倒是個精明到骨頭縫里的“賬房先生”。
這天晚上的僵局,純粹是因為他心里的算盤珠子撥得太響了。
咱們得先扒扒他手里的底牌。
這人經歷花哨得很。
干過土匪,去蘇聯軍校鍍過金,抗戰那會兒投靠日本人當了漢奸,如今搖身一變,又成了國民黨的“接收大員”。
這種人的鼻子,比荒原上的狼還靈。
他干嘛不敢起義?
嘴上他是跟宋時輪打哈哈,說什么“手下師長腦子轉不過彎”“時機還不到位”。
說白了,他心里壓著三本賬,每一本都讓他睡不踏實。
頭一本是“權力賬”。
他在蘇聯混過,覺得那邊紀律嚴得要命,“沒得自由”。
他最怕起義之后部隊被拆得七零八落。
在這亂世道,槍桿子就是草頭王的命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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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兵權沒了,他這個光桿司令立馬就得人財兩空。
第二本是“老底賬”。
以前跟著日本人混飯吃,沒少幫著鬼子在根據地搞掃蕩,手上沾著共產黨人的血。
雖說陳毅信里拍胸脯保證“既往不咎”,可郝鵬舉拿自己的心眼度量別人,總覺得這是緩兵之計,怕日后被拉清單。
第三本是“享樂賬”。
瞧瞧這屋里的擺設——地毯、火爐、沙發。
這種驕奢淫逸的日子他過慣了。
讓他去鉆山溝吃苦?
他渾身每一個毛孔都抗拒。
于是,他就玩起了典型的“騎墻術”:既不想給蔣介石當炮灰去硬碰新四軍,也不想徹底投過來失去獨立性。
他就想卡在中間當個籌碼,等著兩邊抬價。
但這晚,宋時輪沒打算慣著他。
宋時輪的話說得跟刀子一樣快:蔣介石現在的路數就是“借刀殺人”。
西邊的陳大慶有后路,中間的馮治安有靠山,就你郝鵬舉的第六路軍,孤零零地凸在最東頭,地形爛得一塌糊涂。
真要開打,我們頭一個就拿你開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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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翻譯過來就一句:想當籌碼?
你也得有命在才行。
郝鵬舉聽進去了。
高調唱得震天響,一談到具體日子就開始裝傻充愣。
這就是典型的老油條作風——漂亮話說滿,實惠事不干。
眼瞅著窗戶紙都要發白了,這死局怎么解?
就在這時候,坐在邊上一直悶聲不響的徐州工委書記趙卓如,插了一嘴。
這句話,簡直是神來之筆。
趙卓如慢悠悠地說:“既然郝先生還有難處,起義的具體日子不好定,那咱們是不是先研究一下,郝先生的部隊怎么過運河、過了河以后住哪兒的問題,先簽個協議,省得以后生出誤會。”
這話聽著像是給郝鵬舉遞梯子:既然你不肯起義,那咱們先談談怎么“防誤傷”吧,你挪個窩總行吧?
其實,這就是個深不見底的大坑,也是一招極高明的心理戰。
所謂的“過運河”,就是讓郝鵬舉的部隊從運河南岸,渡河跑到北岸解放區的邊上來。
宋時輪反應極快,立馬指著地圖說:請郝總司令的部隊從這條線渡河,一、二、三、四師沿著河布防,你的司令部,就安在臺兒莊西邊的馬蘭屯。
馬蘭屯是啥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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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新四軍口袋陣的袋口。
這會兒,郝鵬舉面臨一個終極二選一。
要是不動窩,他就要在南岸硬扛新四軍的正面沖鋒,后背還得防著蔣介石的督戰隊,兩頭受夾板氣。
要是過河,雖說進了共軍的地盤,但他心里又撥了一遍那本“風險賬”:
只要過了河,面子上他就完成了蔣介石“向北推進”的死命令,能跟南京請功領賞,還能顯擺自己比陳大慶、馮治安都帶種,敢搶先殺進“匪區”。
再說了,既然進了共軍的地界,共軍總不好意思直接揍“友軍”吧?
只要手里攥著大軍,蔣介石為了籠絡他得給錢給官,共軍為了爭取他得給路給糧。
兩頭吃,兩頭拿,這才是“狡兔三窟”的生存法則。
郝鵬舉盯著地圖琢磨了半天,猛地在桌上一拍:“好!
就這么定了。”
他自以為走了一步絕妙的好棋。
覺得既把蔣介石的軍令糊弄過去了,又把陳毅的催促給敷衍了。
可偏偏他低估了對手。
在宋時輪和趙卓如眼里,只要你肯過河,起義不起義,那就由不得你了。
過了河,你就離了國軍主力的依靠;過了河,你就一頭扎進了預設的包圍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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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時候是起義還是被一口吃掉,主動權全攥在新四軍手里。
這就是高段位的博弈:我不逼你干你不樂意干的事(定日子),但我引著你干一件看著有便宜占、實則把后路堵死的事(換防區)。
談完這事,東方已經露出了魚肚白。
郝鵬舉興奮得不行,又是要把家眷送到解放區安置(其實是留后路),又是要派代表常駐,甚至嚷嚷著想見陳毅。
他覺得自己這手“太極推手”玩得溜,把死局給盤活了。
宋時輪笑著答應了他所有的條件。
回去的路上,迎著冬天的日頭,宋時輪一行人策馬狂奔。
回到指揮部駐地王莊的時候,陳毅已經在等著了。
聽完匯報,兩位將領心里跟明鏡似的,底牌全亮了。
當天,陳毅和宋時輪聯名發給中共中央、華東局的一份電報,把這背后的彎彎繞講得透透徹徹。
電報里沒啥情緒激動的詞兒,全是冷冰冰的軍事部署:
“宋見郝昨夜回部,該部反正已有把握。”
——憑啥有把握?
就憑他肯過河。
“我們令八師、七師準備一周,即總攻臨城之九十七軍。
四、五、九諸旅打援。
并令王必成縱隊五日內趕來參戰。”
看明白沒?
雖然郝鵬舉嘴上答應得好好的,但新四軍壓根沒把寶全押在他的“承諾”上。
主力部隊全部進入攻擊位置,王必成縱隊五天內到位。
這是一張天羅地網。
如果郝鵬舉真起義,那是錦上添花;如果他想耍花樣,那就是甕中捉鱉。
“郝之正(反正),馮(治安)之中立,與我打援適當配合,定能完成擊退魯南頑敵…
在這份電報里,郝鵬舉已經不再是一個需要苦口婆心去勸的“總司令”,而只是整個華東戰局棋盤上的一顆棋子。
他以為自己在左右逢源,其實他邁出的每一步,都在別人的算計之中。
歷史的結局大伙都知道了。
郝鵬舉確實過了河,后來也確實起義了。
但他這種投機成癮的賭徒性格改不了,一年后又反水投靠蔣介石,最后被解放軍全殲,自己也落了個可恥的下場。
但1945年冬夜的這場博弈,依然精彩得讓人拍案叫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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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事兒告訴咱們,在真正的戰略博弈里,你要是只盯著眼前的蒼頭小利算小賬,以為能兩頭通吃,往往最后連老本都得輸個精光。
因為你的對手,在算大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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